延戁依言敛了僧袍下摆,在案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李昭闻指尖捏着一只白玉酒杯,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而延戁垂眸静坐着,修长手指执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袅袅茶烟氤氲了他眉眼,只余一片沉静。
李昭闻手里的酒极烈,入喉便烧得人五脏六腑都滚烫——这并非寻常的酒,而是封存在深宫地窖里十八年的女儿红。
敦圣帝“驾崩”前夜,亲自派人送到她寝殿。
此番她御驾亲征,特意将这坛酒带上了前线,一来与生身父亲做个道别,二来是想与她的法师一起喝这杯酒。
她曾在蛮夷王帐的刀光剑影里,谋得那仓促又荒唐的一瞬间拜堂,也算成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姻缘。
如今连这女儿红也温好了,与心上人对坐饮酒,多好。
可惜,酒亦是佛门大忌。
所以李昭闻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默默喝着,没有看身侧的延戁,也没有出声邀他共饮这杯她心中属于两个人的酒。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也是延戁的生辰。但看起来,这帐中有人不知道、没想起来。
延戁浅呷了几口清茶,茶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杂绪。
他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看她举杯时露出的皓腕,看她唇边沾着的酒渍,看她眼底藏着的几分醉意与怅然,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像是浸了夜色的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陛下可想要贫僧舞剑助兴?”
李昭闻刚将白玉酒杯举至唇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她的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似在细细分辨他此刻的神情,是真的心血来潮,还是藏着什么她未看透的心思。
须臾,她微微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
她不知他是终于想起来,今日是惊蛰,是他的生辰;还是……因着方才她沉默饮酒,他心有不安,才突发奇想,要以舞剑来打破这满室的沉寂?
延戁竟有些承受不住她这般带着探究与玩味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心底最深的那点小心思都看穿。他不由微微偏开头,错开了她的直视,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连握着佛珠的手指都紧了紧。
他会说出这句话,不过是因为方才静坐时想到了曾经师兄弟提到的——东宫又召了十八名武僧在宴上演武,还有那个向他讨教、却已得了她抚琴助兴、亲自垂问的白马寺的师弟。
他竟将这些琐事记得如此清晰,此刻想来,属实是……心境纷乱,百感交集,无话可表。
李昭闻未必能完全洞悉他心中翻涌的千头万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一丝若有若无、极不寻常的酸涩意味。
须知,延戁何时会主动提出“舞剑助兴”这等事了?
自她不再踏足嵩山,便再未见过他演练武艺,更遑论在什么需要助兴的场合。
但他又岂会在这样两人对坐的场合下想起要为她助兴?
为她助兴的,向来只是些戏舞班子。
没想明白,但她还是应了他。
“朕不喜观舞剑。”
李昭闻放下酒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声音平稳,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他,“不过,朕喜欢看人演武。这一点,法师不是最清楚么?”
延戁闻言,身形微顿,随即起身:“那么,贫僧为陛下演武。”
“准。”
然而,就在延戁已转身步下台阶,即将走到帐中那片开阔之地时,他忽又似有所感地回首望来。
李昭闻果然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法师,你为我演武,只是源于你我二人之间的私趣,非我以你为消遣,你当知晓。”
“我爱你重你,此心天地可鉴,不容错辨。”
延戁心中蓦然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李昭闻,直到看见李昭闻因酒意上头,有些不胜支撑地以手托腮,微微垂下头去,才恍然回神。
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唯有自己知晓,胸腔里那颗心,正因她这简单而郑重的一句话,如战鼓般,擂动不休。
延戁立于大帐中央,褪去外层的僧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劲装,紧实的布料紧贴身躯,将他宽厚雄健的背肌轮廓清晰勾勒,肩胛处隆起的肌肉线条如远山叠嶂,暗藏着千锤百炼的爆发力。
他并未使刀剑,而是取了一根熟铜长棍。起手式并非刚猛路数,动作看似舒缓,却隐含山岳般的沉稳力量。随着棍势展开,他周身肌肉如流水般涌动,肩胛骨如雄鹰展翼,每一次挥棍,臂肌与背肌都爆发出惊人的线条。
骤然间,棍法一变,转为金刚伏魔!长棍破空,风声呼啸,刚猛无俦。
他腾挪闪跃间,腰腹肌肉紧绷如铁板,每一次拧身扫棍,劲瘦的腰肢与贲张的胸肌形成强烈对比,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紧贴在皮肤上,更显其体格之雄伟。
紧接着,他弃棍不用,拳脚生风,一套罗汉拳打得虎虎生威。拳峰所至,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双臂肌肉虬结如龙,古铜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最后,他以一招一苇渡江的轻功身法收势,身形如鸿毛般飘然落地,稳如磐石。
此刻的他,胸膛微微起伏,热气与汗水蒸腾,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躯体里,每一寸都蕴藏着压倒性的力量,阳刚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旌摇曳。
李昭闻持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目光灼灼,早已忘了杯中酒液。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彼此静了几息,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倏然起身,玄色龙袍在阶上拂过,竟亲自降阶而来,步履带着三分酒意。
“法师……”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与他咫尺相对,才随手将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酒杯掷落在地。
“哐当”一声清脆裂响,玉片四溅,她却毫不在意,微凉的指尖抚上延戁汗湿的脸颊,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仰头直视他深邃的眼眸,吐息温热,话语直白得惊心:
“法师,我想要你。”
延戁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喉间涌上一阵干涩,他微微张口,气息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紧盯着她,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一层隐忍死死困住。
她显然喝得有些醉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要命的**气息,像一株失了支撑的藤蔓,懒洋洋地、毫无顾忌地倚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身躯上。
延戁并未伸手回抱,却用整个身体作为壁垒,稳稳地承住她的重量,不让她歪倒分毫。
“什么鱼水之欢,法师,”她提起他先前有些许被迫意味的承诺,唇几乎贴上他的下颌,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与娇慵,“何必将我的爱说得如此肤浅.....”
“——难道,你不想要我么?”
……难道他不想要她吗?
这念头如同一簇野火,猝不及防地在延戁心底炸开,瞬间燎原。
他本能地想急退数步,拉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距离,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终究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因自己的后退而踉跄跌倒。
他依旧僵立原地,所有被她贴住的肌肤都在发烫、紧绷,如同被烙铁熨烫过一般,连血液都似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他只能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气息的扰动,都会惊破这帐中脆弱的平衡,抑或是催发出心底那股早已按捺不住的……更深的妄念。
他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看她,试图以这般沉默的抗拒让她知难而退。
可李昭闻岂是知难而退之人?她向来只会迎难而上,更何况,她并未感到任何“难处”。
她知道延戁也爱她,他们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她已经知道了。
她本该就有如此自信,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纠葛交织,却还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延戁,而生生多出了几分患得患失的不确定。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他的脸颊轻轻上移,抚上了他低垂的眼睫。
那细微的颤动顺着指尖传来,如同蝶翼轻扇,挠得她心尖发痒。
她极轻地缓缓拨弄那浓密的长睫,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也放得极轻,如同情人间的梦呓:“我发现……你垂下眼的时候,睫毛比我想象的要长。”
延戁只觉得心口滚烫,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几乎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更遑论去扶住她。
他怕自己再撑下去,下一刻就要失控地跪倒在她面前,将深藏心底的情感尽数倾泻而出。
而李昭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自己直起了身子,带着几分醉意朦胧的笑意,摆了摆手:“算了,不难为法师了。”
她说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转身,袍角扫过地上的玉杯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几乎是半跌半坐地重新窝回了那张宽大的座椅里,脊背慵懒地靠着椅背,眉眼间带着几分酒后的倦怠。
延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上一步,伸手欲扶,也随之踏上了台阶,直到她坐稳才堪堪停住脚步。
“法师,坐。”
李昭闻倚在椅中,依旧指案几另一侧的空位,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却依旧不容拒绝。
延戁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重新落座,与她隔着一张案几,遥遥相对。
“我喜欢看你演武。”
她笑着,伸手取过一只新的白玉酒杯,自顾自地斟满了烈酒,然后歪着头看他,眼神迷离却又异常专注,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一般,一字一句重复道:“喜欢。”
延戁是见过她醉后模样的,然而这一次竟是如此……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情感,那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烫伤,让他无所适从,手足无措,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汹涌的青睐。
他何德何能,竟值得她如此毫不掩饰的喜爱?
“法师,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说着,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
这次,延戁及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欲再斟酒的手腕。
“陛下,身子大概暖了,饮多伤身。”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李昭闻的动作被他按住,她静默了几息,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转手腕,将他的手掌紧紧握住,带着一丝不甘的醉意笑道:
“昔日那兀术赤陀,竟有那般殊荣能与你彻夜长谈……他何德何能?我都没有……我都没有同你说过那么久的话。”
延戁深深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难以言说的缱绻。
他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没有丝毫挣脱之意。
他既已明了己心,又何必收回?
她便是他心之所系,是他甘愿背弃清规、破戒沉沦的宿命因果。
——此生,唯佛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