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的銮驾踏月而至。
朔风卷地而起,猎猎卷起营前杏黄大旗,玄甲卫队如墨色潮水般自銮驾两侧分涌退开,甲叶碰撞声铮铮作响,宛如暗雷滚过荒原。
程思远踏碎薄霜利落下马,快步上前执住照夜白的缰绳。
八千随行铁骑同时翻身落鞍,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之声轰然炸响,如冰河迸裂,似惊雷落地,在这肃杀沉寂的军营中,撞出格外清脆震耳的回音。
而銮驾正中,李昭闻依旧高踞马背,玄色蟠龙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金线绣就的龙纹若隐若现。
她凝霜的眉睫轻垂,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掠过帐前井然有序的营帐,掠过甲胄鲜明的兵卒,最终,精准定格在军营深处——
那片灯火最暗的营帐之侧。
直至那道熟悉的身影从一顶素色营帐后转出,僧袍洗得发白,身形挺拔如松,抬眸间,目光穿越重重兵戈,直直向她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昭闻凝霜覆雪的面容倏然化开,她隔着半个军营的漫漫风烟,对着延戁,缓缓绽开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极淡,却又极明艳,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眸中盛着漫天月色,亮得惊人。
那一刹,仿佛压顶的阴霾尽数散去,旭日破开云层,万丈金光倾泻而下。
延戁脚步倏然顿住,怔怔凝望着马背上那抹明艳笑靥。不过月余未见,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几世轮回。
他怔愣片刻,竟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武僧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漾开清浅却真实的暖意,如春水破冰。
见他展颜,李昭闻反倒怔住了。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那般真切地映在他眼底,一时竟也挪不开眼。
两人便这般隔着马背与地面的高低错落,隔着往来穿梭的兵卒,隔着满营肃杀的兵戈之气,遥遥相望。
视线交织,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淌,缠绵难解,缱绻不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长到连霍晏都忍不住侧身,低咳一声打破沉寂,程思远也默默垂首盯着地面。
李昭闻这才如梦初醒,略带不舍地率先移开目光,耳根微微发热。
这……这情状,哪里像威严肃穆的帝王与将军,分明像极了热恋中难舍难分的爱侣。
不远处,自有未曾出任务的八百武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皆有了计较。
李昭闻利落地翻身下马,玄甲未解,一身风尘未掸,鬓边还沾着塞外的霜华。
她抬眸,目光如炬掠过帐前肃立的万千将士,那目光扫过之处,兵卒尽皆垂首屏息,可她的视线却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多作停留,径直便朝着延戁的方向大步走去。
“嘶……”
霍晏在一旁刚咳完,见此情形,又没忍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此次竟丝毫不加避讳!
上一次万里奔袭,纵然心系延戁,至少在人前还恪守着君臣之礼,进退有度。
此番倒好,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满营文武,一步不停径直走向一人。
她可是九五之尊!
古来便有天子降阶、羽林垂首的典故,那是赏给功臣的无上殊荣,是非劳苦功高的万户侯都不能轻易享有的恩典。又何曾有过天子万里奔袭,只为一人而来的先例?
这岂是万户侯能得到的待遇?
天底下,谁都不配拥有这样的先例吧?!
李昭闻却无心理会周遭投来的或震惊、或艳羡、或揣测的纷杂目光。
她早已决意,要让这满营将士,让这天下人都看清,延戁在她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此刻,她给不了他明面上的名分——尽管并非是她有什么难处,而是他还不曾点头答应——但她必须借着这万众瞩目的机会,震慑那些潜藏在暗处觊觎他、算计他的宵小之辈。
若他们能如同惧怕她这位帝王一般,忌惮着延戁背后有她撑腰,那么往后,他的安危便能多上三分保障。
然而他终究不是她。
是而唯有让他立于她身侧,才能达成此目的。
今生,她身边那个位置,无论给与不给,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行至延戁面前,他似乎才从惊愕中回神,下意识便要跪下行君臣之礼。
膝盖刚弯下一半,便被李昭闻稳稳托住双臂。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笑意流转,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军营:“法师,免礼。法师替朕征战沙场,平定边陲之乱,辛苦了。”
“法师为我大潜立下这不世之功,当尊为……”
她话音故意一顿,笑吟吟地望入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更有着不容置疑的无上意志:“尊为什么?法师,你说。”
万籁俱寂之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谁敢在帝王问话时发出半点声响?连照夜白都只是偏头轻蹭程思远的手臂寻找同伴,未敢扯动程思远手中的缰绳。
李昭闻依旧噙着那抹浅笑凝视着延戁,重复着那句足以撼动朝野的承诺,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法师想要什么许诺,朕都可以给。”
她眉眼含笑,对着他无声地做了口型,那唇语唯有他看得分明:是真的给。上一次,也未必不给。
延戁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熨帖了他连日征战的疲惫,却又忍不住蹙起眉头,不解她为何要在此时重提旧事。
他素来别无他求,只愿能为她收复失地,护她家国无恙,能这般守在她的身侧,便已是足够。
至于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他从未有过半分奢想。
但李昭闻仍在等待他的回答。
延戁沉默片刻,终是垂眸,声音沉稳而恳切:“贫僧别无他求,唯恳请陛下,施恩救治我师父永汛。”
李昭闻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涌上心头,可她早该料到,延戁必会如此回答。
他至善,至纯,至忠,至孝,是她在这污浊世间见过的最纯粹无瑕之人。
他从不为己谋私,所思所虑皆为他人。她爱的,或许正是这般纯粹的灵魂,而非他那副惹得帝王将相、妖僧邪佞都觊觎的、被数十年武学淬炼得完美无瑕的皮囊与体魄。
她眼睫微垂,敛去方才外露的情绪,语气依旧轻缓:“准了。”
话音落下,她略作停顿,复又抬起眼,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得不算大,却足以让近前的程思远、霍晏等人听得一清二楚:“这次便罢了。”
“下一次,你最好向朕索要些什么,要些实实在在、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锁住他,不容错辨,“否则,朕会生气。”
尽管延戁未曾为自己求得任何恩赏,但这一次,三军将士都亲耳听到了帝王的承诺——那曾经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重于泰山的诺言。
她作为皇太女时许下的弥天之诺,如今身登九五,亦未曾有一丝更改。
此刻起,全军、整个燕朔之地,很快乃至整个大潜都将知晓:当今陛下在潜邸时便倾心的少林武僧,为君分忧,走下嵩山征战沙场,立下不世之功。
陛下感念其情意,重许诺言,而这武僧却无私无我,未曾为自己谋求半分。
但陛下的承诺既出,便如山屹立。
如此深情厚谊,这武僧就算未来入主陛下后宫,成为大潜皇夫,也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事!
李昭闻随行自然带了太医,太医听命前去永汛帐中诊治。
延戁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太医止住,声称自己诊治时不便有第三人在场。
延戁正在帐外候着,不多时,程思远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深深躬身:“法师,陛下请您过去。”
延戁闻声转身,看向程思远,而程思远的姿态愈发恭敬,腰弯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延戁双手合十,应下,却并未立即动身,而是依旧看了看程思远,语气沉静而温和:“听闻程公病逝,贫僧手抄《心经》百卷,已于佛前焚化,聊表哀思。”
“尚书令年少担重任,还望节哀顺变,善自保重。或可多用些膳食,勿令身体过于耗损。”
程思远低垂的头颅骤然定住,静默了半晌,才闭了闭眼,声音微哑:“多谢法师……挂怀。”
延戁静立在李昭闻的御帐之外,玄色帐帘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绣着金线的龙纹在灯火里若隐若现。
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垂在身侧,静候帐内亲卫通报。晚风卷着军营的肃杀之气掠过,掀起他僧袍的下摆,衣料摩擦间,只余一片沉静。
恰逢此时,霍晏捧着一只鎏金温酒壶从另一侧走来,壶身氤氲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夜的寒凉。
见到他,便笑着招呼:“法师来得正好,一同进去吧。”
延戁顿了顿,微微垂眸,应道:“有劳。”
帐内,李昭闻听到帐帘响动,便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霍晏,直直落在其后的延戁身上。
她的视线,几乎是瞬间便胶着在了延戁身上。
武僧肩膀宽沉,悍腰瘦窄有力,行走间自有松涛拍岸般的沉稳气度,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
这世间,再无人能如此牵动李昭闻的目光。
就算她前世到了中年纳的那一妃眉眼间有三分像她的法师,也不能及他哪怕万分之一。
正因如此,李昭闻在心底再次否决了父皇那阴毒的续命之法——她现在已经越来越能忍,就算那老贼永汛就在她的军中,她也能忍住不立即虐杀之。
今生她只在意延戁的想法。
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想出一个让他不至于那般难以接受的说法,既能护他周全,又能除去那心腹大患。
霍晏走上前,将温好的酒壶轻放在李昭闻面前的案几上,又为她斟了一杯,这才转过身,转而向延戁解释道:“陛下说漏夜而至,须得饮些酒暖暖身子。”
然后又转回李昭闻,躬身道:“陛下,奴告退。”
李昭闻的目光这才从延戁身上收回,唇角微勾,颔首允准。
帐帘再次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帐内霎时只剩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的毡毯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缱绻。
“法师,”李昭闻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指向案几另一侧的那张紫檀木座椅,眉眼间的锐利尽数褪去,只剩下柔和的笑意,
“坐,给你沏了茶,饮两盏再走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