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被疼醒了,右臂火辣辣的,试着反手去触,结果小臂才弯到一半就再也抬不高,彻底肿起来了。
好吧,现在是一只手了。
我攥着只剩下一格电的手机,又想起昨天那个问题。
谁是白晓晖?
西部联区现在快六点,人应该醒了,得问一下。
我开始摁屏幕,好不容易打出五个字,屏幕突然黑了下去,我盯着挂掉的手机,慢慢吐口气。
诸事不顺,算了。
扔下手机,我起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居然是本诗集,再打开一看,居然是愁云惨雾的朦胧诗,皱着眉头开始思索自己啥时候买过这玩意。
不对,不是我。
果然,第一页就是“黄思购于35年2月3日”。
嗯,还是高中的时候,她怕奶奶发现放我这里的。
我打个哈欠,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一个圈了桃心的名字忽然撞入眼帘。我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一秒,然后将诗集扔回书架上,动作有点大,不小心又抻到了右臂,不由一龇牙,又忘记胳膊这回事了。
这样的错误早餐又犯了错了一次,立刻就是激灵灵一痛。桌子对面的霍临帆放下手中咖啡,“你胳膊怎么了?昨天好像就有点不对劲。”
我没回答,忍着疼喝完水,再抬头发现霍律师交叉着双手,仍旧耐心在等我回答,他背后就是爷爷的遗像。
——知道了,徐老头。
“嗯,受了点伤。”
“受伤?”霍临帆看看我,“你?”
“和人切磋了一下。”
“挨揍了?”霍律师显然曲解了切磋二字。
“揍人。”
也不知道霍临帆信没信,他也没再问,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左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不少冰块,右手则拿了把剪刀。
霍临帆把塑料袋放上了桌面,“我中午喝冰咖啡,买了正好用上了。”
我打量着那袋子冰,只觉扎眼。就算他一天喝十杯,光塑料袋这里的冰也足够了大半个月,这家伙到底打算待多久?
“胳膊得冰敷。”霍临帆说,“要我帮忙脱衣服吗?”
我目光从冰袋上收回来,用看死人的眼神瞅了他一眼。
“那剪总行吧?”他说,卡擦卡擦关合了两下剪刀,“胳膊放桌上。”
“不用。”
“晚上会更肿。”他说得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到时候剪都剪不开,更麻烦。”
……确实。
我看看已经打了石膏的左臂,道声谢,将仅有的右臂放上了桌子。霍临帆提起了袖口,指腹无意中碰到手腕,我反射性的向后一撤,又马上停住。
他停下来,“怎么?”
“没事,继续。”
霍临帆看我一眼,剪尖沿着小臂皮肤一路向上,袖子也随之变成了两半,右臂也终于全部袒露出来,真是惨不忍睹。
我迅速转眼,心里把拜香团痛骂一百次。
道上混的就没个好东西。
霍临帆拿起冰袋,盖上我的胳膊,又用毛巾扎紧,“冰敷十分钟。”他拿起手机开始计时,“对了,刚才你是不是不敢看?”
他放下手机,满脸揶揄,“你可是经历过实战的人。”
实战。
我收回胳膊,身体向后仰去,“你研究过我?”
“当然。”他收起剪子,仿佛有些漫不经心,“你可是我的任务对象,过去履历也不算机密。”
不算机密。
我玩味的品着这几个字,“说说看。”
他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你是新林德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的。”
都毕业快十年了。
我瞅着他,“谢谢你提醒我。”
他看着我笑,“去第四旅的时候遇到一个人,言必称前辈如何如何,天天提,想忘都难。”
作战官!
前辈!
作战官前辈!
耳朵里突然灌满了吵人的声音,我皱了下眉,“你就知道这些?”
“不止。”他摇摇头,“你在纪长泽手下干过两年联络官。”说到这里他精神突然一振,“那时候他还是师长,听说你经常被他踹?”
何止,这老土匪还拿枪指过我。
幸好不干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都。
我冷笑一声,瞅着这个八卦的家伙,“你不如从新林德立国讲起。”
他笑了,“那倒不至于。”说着眼睛更亮,“听说你当年把第四旅给打趴下两次。那可是第四旅,北线王牌,怎么办到的?”
……王牌个毛,一帮孙子。
我瞅着他,摇摇头,“你文职,讲了也不懂。”
霍临帆笑容僵了一下,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我,我等着他发作,没想到他突然变脸笑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像。”
不用说也知道他想象中那个人该是什么样,黑色戎装,金色佩剑,昂首挺胸,冲着太阳露出八颗白牙。
我冷笑:“所以这件事教育你没事不要乱想。”
他眨眨眼,“要不要我接着说?”
“随意。”
“你进入第四旅的两年后任旅部作战官,同时升到中校。”
“二十六岁的中校——”他停了一下,“简直闻所未闻。”
“如果不是明亮屿事故,你前途无量。”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看着我,“怎么样,来翻案吧,当我的原告。”
滴——滴——滴——
他桌子上的手机计时器突然响了起来。
“不怎么样。”我指了指正在响的手机,“到点了。”
他伸手按停,站起身来到我身旁,开始往下摘冰袋,我感到了胳膊恢复了温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看起来真不那么肿,我真心有点好奇,“法学院教这个?”
“法学院不教。”霍临帆坐下来,喝了口咖啡,“以前在道儿上混,打架学的。”他优雅的摇摇头,“你没混过,说了也不懂。”
……混?
道儿上?
“对了,”军律署的霍律师突然笑了一下,“我还看过简报,专门报道你的,标题就是英雄中尉,授勋一等铁荆棘。”
英雄中尉。
一等铁荆棘。
瞬间右胳膊上的脉搏开始突突的跳,好像荆棘刺深深扎了进去。
我呼了口气,松开了手。
不可能。
那枚铁荆棘还躺在步雷河的水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