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乖的时候多了去了，你要一件件挑我刺么？”卢知予没回头，但戚砚可以听出来此刻她心情可能不算妙。
他知道不能再与一个发着烧的病患继续犟下去，否则后果可以预料到的坏。
想到此，再开口时，他是彻底没了脾气，但依旧带着少爷架子，“我不挑你刺，那你可以求我啊。”
卢知予转身回过头来，一副不知道对方要整什么幺蛾子的表情。
“我看是你发烧了吧。”她艰难蹦出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两人都有些撕破脸的架势，此刻她面对戚砚，已经能出口成章，并且丝毫不顾及对方作何想。
“你才是。”他说。
真正发烧的是你，真正发疯的却是我。
戚砚懒洋洋走到她身边，扣在门把手上的手赫然放开，生怕自己又挡了路。
卢知予侧着身子，就等着这位出门，然后上楼，自己也好回到教室。
然而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预料的，戚砚掀了掀眼皮后说，“给我十分钟。”
卢知予没听明白。
他又补充，“就算是仇人，看在前几天给你送了礼物的份上，也该卖我个面子了吧？”
戚砚看出她依旧没听懂，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最后完全丢掉脸皮，直白地道破，“去医务室等着吧，十分钟后我给你带早餐来。”
这会听懂了，她的表情也从方才疑惑变成不知所措。
因为难受而有些许发白的嘴唇微启，刚要发出音节。
“阿嚏！”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过于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一眨眼能滴下来泪珠。
看啊，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她这幅嘴硬又要强的样子。
卢知予感觉第二个喷嚏继续上头，生理性闭了闭眼做足了准备，哪知嗓子在一阵蓄力后，却半天也憋不出个屁。
她突然一阵卸力。行，连自己的身体都这样戏耍自己。
眼睫夹着泪，视物也有些模糊，她低头望地面，突然脸颊处抚上一股热。
是戚砚的食指，离开她脸的瞬间，顺带拭去她的泪。
“还口是心非吗？”他道，声音带着两人都不曾察觉温柔，“嘴硬会遭惩罚。”
两人安静好一阵，戚砚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教室？”
卢知予这下不呛他了，只轻声回，“因为其他人在上课，也没有人会为你搞特殊，为了你一个人拖慢教学进度。”
戚砚静默好一阵，直到卢知予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复她了，毕竟不把读书当出路的人怎么会理解她呢。
“你可以为你自己搞特殊。”他踌躇了半天最后这样安慰。
她抬眼看他，就又听见他说：“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你的身体是否可以承受，这些都是需要你为自己考虑的特殊。”
“一次的成绩代表不了什么，成绩单是给别人看的，要求是自己定下的，只要能达到最后的目标，中间有一两次的波折也没关系。”
戚砚向来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从小到大，他安慰的人都不超过三个人。
这些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透了，一个不学无术，得过且过的混混，企图去说服一个成绩名列前茅但依旧野心勃勃的乖学生。
怎么看都像自己要带坏她不去学习，并且还为此找了各种借口。
但不管别人怎么想，或者她本人怎么想，这些话他依旧要说。
卢知予太过于压抑，戚砚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发烧要听课，为了比赛就不吃午饭。
他隐约觉得，一定有什么目标让她不断去靠近，去支撑她脚下这条路，否则太难以坚持。
不知道卢知予听懂没有，但像是被打动了，此刻她眸子碧水泱泱，显得非常无辜可怜。
“那你想我怎么样？”她说。
戚砚笑了，“我要你怎么样。”他顿了顿，砸摸了半天这句话，像是无言以对，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让你当回大爷，我伏低做小求你命令我去给你买早餐来，行吗？”
卢知予被他略高的声线吼得一激灵，也干脆直接在发烧的这节物理课放纵一回。
她蜷了蜷手指，像是累了，小声回复，“行。”
两人的争斗最后是病患取得了胜利。
戚砚再次拉上她手，这次不是拽着了，卢知予很乖，拉着她像拉着第一次出门怯生的小孩，又乖还透露着呆萌。
她这样的样子可不多，戚砚拉着她走回医务室时没忍住泄出一声笑。
两人走到医务室，戚砚将她交给医务室老师，随后就出校门去了。
医务室老师不算传统意义上教书的老师，自然也懒得管学生们社交关系圈，毕竟除了班主任，没人想硬揽下带孩子的活。
戚砚走后，卢知予干脆靠着医务室躺椅睡了会，她做了个梦。
梦见她的大学生活，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但这并不让她胆怯，她反而很期待，全新的环境，你可以将自己打碎重新来过，因为没人认识你，即使你已经从内向变得开朗，从寡言少语变到落落大方，也不会有人来你跟前感叹“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你就是你，只有你才能重新定义你自己。
梦中画面断断续续，这一次睡得沉，她打了好几次的寒战都没醒，梦里一会热一会冷，脑门都开始不自觉的冒汗。
恍惚间，感觉到一股温热掠上自己的脸颊，至此真正惊醒过来。
迷蒙睁开眼，先瞧见眼前清晰可见的指骨关节握着一个塑料杯，里边还滚动着温水。
卢知予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搓了搓眼皮，淡淡扫一眼四周。应当是上火的缘故，开口说话时，第一句话卡在喉咙没出来。
她咳了声清了清嗓，塑料杯就直直碰上粉红色唇，撩起眼皮看了眼眼前完全遮盖住她视线的人，听见他说：“张嘴。”
这句话极具命令性，她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微张就含住杯口，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一生病就变乖，连喝水都要人喂了。”他调笑，但凑近她唇的杯子却迟迟没有收回。
卢知予白他一眼，面色发红，分不清是害羞还是热的。
“你以后少看些偶像剧吧。”她偏头避开杯壁，抬手接过那杯温水，不冷不热说，“免得总自己脑补剧情。”
戚砚被她堵得没说话，只顾将收回的手踹回兜里。她不紧不慢就着塑料杯喝了口，温水润过嗓子觉得舒服多了。
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的笑，她这才斜着身子，看到了戚砚身后的医务室的老师。
在外人尤其是长辈眼中，她向来是乖巧温顺的，措不及被老师观察到自己与人呛声的一面，她是真觉得血液一阵翻涌，脸上火辣辣的烧。
好在在场另外两人都没有问起她脸蛋为何那样红，只是年轻的老师在玻璃柜台前清点着药品，手中拿着一小瓶药瓶转头对她一笑，说：“你们兄妹俩关系还挺好。”
她顿时愣在原地，手肘撑着靠椅扶手消化这句话好一会，才僵硬的再次看向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的戚砚。
两人无声对视数秒，戚砚抿着唇，但从他眼中泛起的点点高光可以看出他此刻一定很得意。
卢知予对着口型，无声询问：“？”
戚砚耸了耸肩，一副自己编出这身份也是迫于无奈的表情。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咳。”他虚情假意的咳了声，最后终于想起让她吃药，端起一旁的紫菜虾米的混沌就递给她，“再纠结其他东西，一会物理课就该下了。”
他这么一说，卢知予才想起自己是请假了一节课的，再不回去，怕是后边那节课也听不成了，抬手就要接塑料盒。
“倒也不必这样急。”他给混沌放桌上，随后给她拆开筷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心给你嘴烫上俩疱。”
卢知予徐徐接过筷子：“……”
混沌也没有戚砚说的那样烫，应当是自己睡了一阵的缘故，他早就买来放在一边，放到现在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吃完饭再吃了药，才终于得以毫无负罪感的回教室继续听课。
刚好那节物理课下了，课间十分钟时间，戚砚将护送至五楼，可谓是尽职尽责了。
卢知予问他没自己事要干吗，他也只是欠揍的调侃：“毕竟我是你哥哥啊。”
被这样说，卢知予也不气，只是有样学样，装腔拿调说：“哥哥，有你我可真是幸福。”
戚砚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哥哥喊的怔住，耳尖都晕上点红，但卢知予没注意到，只自顾自向前看。
她很少对外展现阴阳怪气的一面，除了林艺，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她私下最真实的模样，眼下戚砚就成了这第二个人。
爬到五楼后，行至楼梯口戚砚先说了再见。
卢知予一直以为，以戚砚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定会招摇的将她送到教室门口的，哪知既然是在楼梯口就提出分别。
她觉得有些怪异，但终究没深入去想，兀自回了教室。
一班教室在靠办公室一边的楼梯口，卢知予慢慢踱步回教室。
方才上楼时，戚砚引的路，特意带她走的这边楼梯，离教室最远，却也离办公室最远。
他是害怕被老师看到，还是怕被同学误会呢。
脑子这么想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教室班门前，没急着进门，视线越过走廊围墙往二楼扫了眼，她走得慢，戚砚应当也到教室了才对。
刚看清26班门前的景象，她脚步骤然顿住，戚砚站在楼梯口靠班后门的位置，跟一个女生搭着话，面色带着些许不耐烦，随后不知道女生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女生这才转身准备上楼，那瞬间，卢知予看清了女生的脸。
是吴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