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高三牲被迫返校。
早上下过一场暴雨，下午时厚厚乌云层中破了道口，倾泻出点天光。
卢知予穿着米白皮质板鞋，握紧书包肩带，走一步跨一个水坑。
尽可能避开了大半，但还是有丝丝泥点溅到鞋身，她甩了甩，没太在意。
一路从一楼上到五楼，周围死气沉沉，空气散发霉味，连平常人声鼎沸的二楼也都无比寂寥。
“我打咯？”一道迟疑的男声从一班教室里传出来。
卢知予一进去，就见十来个早到的同学围在教室后排，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新鲜点子。
“打啊！”郭子凡说，“啰嗦什么呢？”
“你不啰嗦，那你来。”
她凑到人群外围，微微踮脚朝缝隙张望了会，最后眯起眼看清了状况。
围在中间的李六奇和郭子凡在相互推搡一部手机。
林艺看不下去了，一把给手机夺到手里，李六奇惊呼出声：“姑奶奶，你悠着点拿啊，别给我新买的手机给弄坏了。”
林艺冷笑：“原来我在你们眼里那么有实力呢，徒手能捏爆一部手机？”
“我没这意思。”李六奇耸拉个脸，“我嘴贱，行了吧。”
林艺哼了声，最后不理他了。
“这是干什么呢？”卢知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来，冷清清的。
这一声询问打破了刚刚众人营造的紧张氛围，像开了闸，教室宛如麻雀林。
“不想上课。”
“打电话给教育局呗，来治治那几个坐办公室的。”
“整一片龙岩区的学校就我们只放三天，隔壁三中放五天！”
“不求放完七天，但至少不能输给隔壁三中吧，我朋友今早还嘲笑我了。”
一吐槽什么事来，人才真正变得幼稚，也只有这种时候，才切实感受到他们其实只有十七八岁，是家长眼里的小孩。
她觉得听着满耳朵咿咿呀呀的抱怨，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幼儿园，变成了那个要安慰众人的幼师。
顺势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李六奇被推来搡去的新款手机，笑道：“所以你们这是打算……”
“给教育局致电！”几人异口同声。
一圈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也觉得想法有些荒谬，但为什么真敢这么干，那是隔壁学校有成功案例。
“哎，让年级第一来拨号啊。”郭子凡撺掇华旭烽，“就算被发现了，年级部看到你的成绩，还能怎么着？”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
“你还是班长呢，为了同志们的幸福，你的责任似乎更大吧。”林艺叉着腰，气呼呼的护短。
李六奇没招了，急的原地直蹬脚，“我妈今天还给我做了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呢，普通晚饭硬是让我吃成断头饭。”
众人大笑，李六奇总是这样，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永远是团体里的搞笑担当与氛围担当。
“不是有人跟戚砚很熟么？”一道女声响起，“他家跟教育局有关系。”
说话的正是付星莱，卢知予偏头看她，当事人满脸无所畏惧，甚至有些讥讽挂在脸上。
林艺听出来弦外之音，走到她身边，紧拉她手，卢知予顿觉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那教育局也不是一个人的一言堂啊。”林艺说，“何况知予跟他并不算熟。”
付星莱翻了个白眼，随后自个回位置坐去了，留下他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不知道付星莱为何对她恶意如此大，或许是因为她的闺蜜吴悦，女孩们的友谊是这样的，头破血流的只为站在你身边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周围沉默下来，不多时走廊外传来喧闹，先是一个女生跑到走廊去凑了热闹，随后兴奋的跑回教室。
“快看，是彩虹！”
只见天边浮起半截彩虹，颜色却不浅，活像P上去的光带，边缘泛起了朦胧。
众人又被眼前景吸引了视线，完全忘记了要打电话举报学校的事，带了手机的也忙不迭掏出来手机对着天空一通拍。
“老天爷，请你听听我的祈求！”林艺把手放在嘴边比作喇叭，对着天空大喊，“让我多在家待几天吧！”
耳边不断传来喧闹，隔壁班的甚至说他们已经有勇士打过举报电话了，走廊人越来越多，盛德教学楼是工字型，各个班级到校的同学围到走廊，有些毕业季的盛况了。
卢知予扒在走廊，总觉得有人在某个地方看她，一垂眼，就与二楼的戚砚对上视线。
对方今天又没穿校服了，一件灰色POLO衫，腕间带了块表，手腕虚搭在围墙上。
她收回视线，眼睛死死盯住彩虹，但眼前画面却逐渐模糊，脑子里成像出某张脸。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甩了甩脑袋，随后独自回到教室。
返校的人渐渐变多，晚修铃又响，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分别。
收假当天是班主任的晚自习，但老张一直没有来，一班的同学都是年级中的佼佼者，自律性是要比别的班高一些。
郭子凡自然的拿起书就往讲台上大刺啦的一坐，其他人甚至没注意他动静，说想要假期是真的，但铃声一响，却又最快进入状态，生怕落了后腿。
直到第二节课上课铃打响，一切都进行的正常着，同学们也渐渐接受了不会有奇迹出现的事实，默默的算着题。
课上到一半，老张终于风风火火的走进教室，身上穿着那套衬衣西装裤。
卢知予知道他肯定又是被拉去开教研会了，她心下一跳，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升腾。
下一秒，老张的话印证了她的想法，“刚收到教育局的通告，临江市所有初高中不得擅自补课。”
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老张的下一句话像重磅炸弹一样给他们这群咸鱼炸醒了。
“都把手头的任务放一放啊，收拾回家写去，市教育局要派人下来检查了。”
其他班也同步收到了消息，整栋楼一瞬间充斥了尖叫，仿佛地震了。
“卧槽？”林艺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看她，“卧槽！”
“可以回家了！”李六奇激动的从位置上弹射起来。
郭子凡兴奋的从第一排跑到第四排抱住李六奇，位置顿时被他们两个高大的男生撞的哐当作响。
“老六！你可以回家去吃你妈给你做的红烧狮子头了！”
“滚你妈的，谁是老六。”李六奇扒开他头。
“哈哈哈哈哈。”
氛围一片热闹，最后是老张抬手，把他们都撵走，才终止了这场闹剧，“你们这些泼猴，还不赶快走，一会锁了门，就都留在教室了挑灯夜读！”
后来下了楼，一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卢知予都还是懵的。
十月四号晚上八点十分，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三个小时五十分钟，老天爷听到她的诉求。
本来不愿意在家多待，但明天是她生日，至从上了高中，她爸妈就没给她过生日了，通常都是给她发一笔钱，让她出去跟同学吃饭。
而也只有在那一天，她完全不受道德的束缚，不用因为出去玩而回家后因为负罪感而失眠。
一年365天，只有那一天，时间真正属于她这具身体。
她这次回家没走以前有红绿灯那块的大道，而是抄了近路，走了条小巷。
巷子连接到一片廉租房，地面水泥路坑洼不平，她想起电视剧里的，一个人走夜路会遇到图谋不轨的坏人，心下越想越胆战，脚步也越来越轻。
只差一个弯就拐到明目敞亮的大道，她步子放大，就在拐弯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心跳的飞快，额头都冒出薄薄一层冷汗，突然有人自身后拽她手腕，将她圈在拐角处。
心里直打突突，下意识的闭上眼，直到感官不再失衡，彻底稳定下来，她才睁开眼。
面前这人比她高出一大截，且带了一顶鸭舌帽，她眼睛平视只能看到对方明显的喉结，以及下午在走廊看到的灰色立领，刚想抬头，温热的手轻附上她上半张脸。
眼前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了，但她不害怕，因为已经认出来对方是某个不会伤害她的人。
她忍不住眨眼，睫毛在对方手中轻颤，搔动到对方掌心，随后听见一声轻笑，“遇到坏人也像今天这样不反抗吗？”
他放下手，卢知予一双眼碧水莹莹的望他手，然后再转移到他脸。
两人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卢知予甚至可以感受到少年似乎很热，接触到的空气好像都泛着对方澎湃的体温。
她很乖的站在原地，好像前一分钟那一瞬间的慌乱是错觉。
戚砚架不住她温热的视线，转开视线，深呼吸一口气，随后逗她：“说啊，我不跟你一起走，你就拐小路？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不就是坏人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清软软，“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坏人。”
戚砚愣住，随后轻声骂了个字，这才往后退了个身位，抬臂随手摘了头上鸭舌帽，盖在卢知予头上，帽子对她来说太大，滑下去遮住了她的眼。
她依旧冷静，摘下帽子顺带理了理侧边的碎发。
两人就站在巷子口，一时间谁也没动，卢知予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翘起一丝弧度。
上前一步就要把帽子往对方头上扣，戚砚反应也极快，迅速踮脚后撤些。
两人距离再次又拉得更近了，这次不是空气传递的温度，而是切切实实的靠到一起，隔着衣物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戚砚身子微微往后仰，但又怕卢知予摔到一边，干脆往前凑，单手握住她肩。
当真正若有若无的半靠到戚砚身上，卢知予才恍然回神。
这不该是他们之间该逾越的分寸。
都怪今天通知了放假，让她连一向掌握自如的情绪都乱了套。
收回抬高的手，往后退了退，站在原地歪头看向戚砚，眸子里满是狡黠。
主动权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最后由高的一方认输落幕，戚砚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他最后像是彻底没了法子，低下头去。
帽檐遮住半张面孔，卢知予只可以看到他在阴影下翘起的唇。
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后像是突然想通了，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无可奈何。
他突然说，“放假了，有没有别的安排？”
说实话，卢知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接到消息有些突然，返校之前，她也没有任何有关假期的想法。
想起在教室时，付星莱提起戚砚家里与学校领导层的关系，她迟疑的问道：“今天你也给教育局打电话了吗？”
“嗯。”很简单的一句，看见卢知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戚砚没忍住勾唇浅笑。
其实放不放假对他这种半学生半社会人士来说没什么影响，照样手机不离身，有时候课不想来就请个假，但今天看见班里有几个素来乖张的去拨了教育局电话，他也阴差阳错的给稳坐领导层的叔叔致电去给予亲切的问候。
但却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
“家里有钱就是不一样。”她嘟嚷。
戚砚心里想，家里有点关系，但也不至于能左右到放不放假的地步啊，不过看卢知予把他想的挺伟大的，他不想错过这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于是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 他笑得恶劣，黑如曜石的眸子将卢知予上下打量一番，“家里有钱，就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哦。”
这句话语气轻挑，尾音勾起卢知予的神经，让她觉得身体酥麻了一瞬。
但这点计量在她面前依旧还不够看，她脸不红心不跳的学他，“是吗？拭目以待哦。”
调调学得有模有样的，戚砚轻笑了声。
伸手推了她一把，将她转过身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道路灯下走。
距离依旧近，卢知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味，像柑橘，但若有若无的淡。
连味道都一定要适配上这个夏天，直到后来很多年，她再次闻到这个味道，也会惋惜她们错过的那些时光。
又是亲自把她送到家门口的一个晚上，卢知予早已经习惯那套流程。
刷门禁，进楼，随后在电梯口的小窗往小区侧门投去目光，那人必定刚转身走到第二颗老槐树的位置。
这次她刚想走，戚砚长臂一伸，横在她面前，看着眼前劲瘦匀称，青筋有些凸起的手臂，她下意识的抿了下唇。
“明天有没有空？”他淡淡道，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有的。”她回。
虽然明天是她生日，但她前几年也没怎么过，去年还是林艺陪她吃了顿早饭，后来硬拉着她去逛街，给她买了很多漂亮且实用的东西。
她还记得林艺当时说，“女孩子啊，就是要有足够的购物欲啊，在自己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这并不是铺张浪费，而是肯定自己的配得感，你漂亮，美好，值得世界上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开始对漂亮的衣服，帽子，闪闪发光的化妆品有了购买欲，好像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毫无兴趣爱好，只会在界定人生里演绎故事的卢知予了。
她有了自己所喜欢的东西，矢志不渝的追求，在她父母为她规划的人生之外。
“来看我演出吧。”戚砚说，晚风好像把他声音吹散了，听不出情绪。“就在烛光游乐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