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见一次面讲一个秘密呢？
面都碰不着还讲什么狗屁秘密。
徐在舟感觉亏大了，亏掉了好几段他认知以外的昔日旧闻不说，以防小秋同学突击检查，他这几天一根烟都没抽，控制烟瘾控得成天心猿意马，连上班都无法专注。然而别说突击检查了，小秋同学疑似已经在心里把他丢进了黑名单。
这种状态似曾相识，很像回到了和闻秋做炮友的时候。
唯一不同的是，闻秋说过之前是不敢联系他，怕打扰到他和他那位虚拟对象，而现在他很确定闻秋是故意不理他。
理由很简单，这几天他们虽没见到面，可闻秋趁他上班进出过他家好几次。他怎么就那么确定进出他家的不是闻秋请的家政阿姨而是闻秋本人？他当然确定，因为家政阿姨只会负责打扫，不可能擅自扔掉他的东西，也不可能给他买最新款的香水，更不可能买一堆昂贵的衣服挂他衣柜里！
这就是生气版闻管家的追人方式？
徐在舟只觉得又可气又好笑。
想当初他追闻秋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傲气，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惹闻秋不高兴，每说完一句都要观察闻秋的微表情，以此判断闻秋接受玩笑话的上限。见不到闻秋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蛀虫寄生了一样瘙痒难耐，没有见面的机会那他就自己创造机会，于是他逃掉晚自习去接闻秋放学，于是他抱着那堆他看着就头昏眼花的课本跑去闻秋家里学习。
他使尽浑身解数才把闻秋这座大冰窖融成了冰水，如今这冰水一往无前地淌进他的生活，不停冲刷他尘封起来的心，冲刷了一段时间发现他这颗心可能是铜墙铁壁变的，于是就玩起了欲擒故纵，等铜墙铁壁主动开闸。
开闸或许为时尚早，但徐在舟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确实有了松动的迹象。
江知晴说自私一点无可厚非，徐守川也劝他为自己而活，他这些年没寻过死，也没想过要好好地活。第一次检查出胃病的时候他懵懵地想，怎么只是胃病不是胃癌呢？偶尔过马路的时候，他看着车来车往也会想，就不能来辆失控的大卡车把我当场创死么？爬到高楼向下看的时候他也萌生过无数次“跳吧，跳下去就能彻底解放”的念头。不过这些消极的想法在天奇降生后就被他强行压进棺材板了。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以前他觉得说这话的人一定是那种靠嘴皮子吹风凉话隔岸观火的傻帽，现在他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换个立场换个角度这就是句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样可奉为圭皋的至理箴言。
他赖活到了现在才豁然开朗，他是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他应该为自己而活。
有想见的人他就要去见，有想做的事就应该趁活着赶紧做。
接连下了两天雨，周五这天终于放晴，徐在舟抽空去了趟政务服务中心，再回到公司，他感觉心里那个名为“想见闻秋”的槽就要溢出了，他赶在爆发之前和不拖延的大伙定好了周六聚餐，打算借聚餐的名义主动和小秋同学破冰。
打字不如见面，徐在舟下班后直奔公寓，把电脑放回家，他来到隔壁门口，按响了门铃。
他都想好了，门一开他直接先声夺人，笑着来一句“闻管家别生气啦”，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么，而且闻秋好像挺吃他这一套。
可出乎意料的是，门一打开，进入他视野的并非平时那个优雅从容的闻管家，而是戴着口罩，眼神涣散，一脸病恹恹的战损版小秋同学。
徐在舟提前打好的草稿全忘了个干净，他看到闻秋伸手过来，那动作貌似是想把他推出家门。他一个大跨步直接踏进玄关迅速换了鞋。然后他转身拉某人的手，嘶，刚一碰上他就被滚烫的体温惊了一跳。他深吸了口气，把这位浑身烫得跟火山一样的少爷送回了床上。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体温计和一只玻璃杯，杯里还有一半的水，水温很凉。杯子旁边零散着几板药，感冒退烧类的，东缺几颗西缺几粒，看上去应该有在按时吃。
屋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徐在舟眉头皱得紧紧的，问：“吃饭没？”
“吃过了。”隔着口罩的声音闷闷的，让本来就没什么精气神的闻秋看上去更加我见犹怜，他这会儿全无平日里那副淡定姿态，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吃的外卖，家政阿姨刚来过，垃圾都收走了。”
“药吃了吗？”徐在舟拿过体温计测了下，低烧，应该是刚退下来没多久。
闻秋鼻子堵得厉害，咳了两下通了通气才说：“还没，正准备烧水你就过来了。哥哥回去吧，别被我传染了。”
这话听上去倒挺真切，不像是在玩苦肉计。
可越是真切越显得徐在舟这几天像个蠢蛋，当他顾影自怜恶意揣度闻秋的时候，闻秋一个人在家里生着病，在他出门之后还顶着一身的高温跑去他家给他换香水换衣服。
徐在舟胸口仿佛打了结，堵得要命：“我回去个屁，你老老实实躺着，我去给你烧水。”
烧好水看着闻秋吃了药，徐在舟问：“什么时候感冒的？怎么不跟我说？”
徐在舟伸来手，闻秋把水杯递给他，垂着眼睫回：“就前两天。哥哥不是要上班么，这种小感冒有什么好说的，吃点药睡几天就好了。”
前两天这个说法很模糊，徐在舟不得不朝着洋葱事件那晚联想。
徐在舟睡相其实不太好，有一回天奇来这边过夜，睡到半夜突然嚎啕大哭，他被哭声吵醒，爬起来问宝贝儿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想妈妈了，结果天奇摇头大喊：“叔叔抢我被子，我不要和叔叔一起睡觉，呜呜呜——”
徐在舟低头一看，被子全被他裹在身上，包得严严实实，跟个木乃伊一样。从那之后只要天奇来家里徐在舟都会乖乖睡沙发。
印象里，徐在舟和闻秋睡觉的时候，闻秋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他身上，他根本腾不出手脚绞被子，也就把睡相这事抛到了脑后。但洋葱事件那晚闻秋有点置气，没有抱着他睡，没了封印，徐在舟很有可能就被木乃伊附了身。再加上最近换季气候不稳定，他们睡觉那晚闷热得不行，他开了一夜的空调，到了第二天又立马降温下大雨，这一来二去想不感冒都难。
徐在舟逻辑缜密地分析了一波，放下水杯看向靠坐在床头的人：“那天睡觉我是不是抢了你的被子？”
闻秋没吭声。善良的闻管家并不想让哥哥自责，他动了动嘴想帮忙狡辩两句，结果徐在舟压根不是来负荆请罪的，他把闻管家往被子里一摁，直接倒打一耙：“就算我抢了你的被子，你这么大个人不会抢回去吗？或者你下楼睡也行啊，就非得冻着？”
闻秋：“……”
徐在舟看他不反驳，更加得理不饶人：“你这是装可怜给瞎子看你知道么，感冒了难受的人是你自己，你图什么呢？这下好了，明天的聚餐你也别去了，就在家待着吧。”
闻秋想说那天家里就一床被子，还想说他当时也睡着了，直到早上徐在舟偷摸起床他才感觉到浑身很冷，他的感官本来就比较迟钝……可徐在舟酸不拉几指责他的样子怪可爱的，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这么念叨两句也挺好的。他看着嘴巴不饶人的徐在舟帮他把被子往上提了又提拢了又拢，生怕漏进一丝风冷着他，他只觉得这病生得真值。他像个粽子一样躺着，默了片刻才小声说：“明天应该就好了，我可以去聚餐。”
“可以个屁。”徐在舟没想跟他商量，“我不是在心疼你好吗，我是怕你把感冒传染给其他人。”
闻秋委屈地动了下眼睫：“噢。”
这一个“噢”瞬间把徐在舟胸口那团气打通了，他喉头一哽，又放低声音道：“我就是在心疼你，我气你生了病不找我，明明就住在隔壁，结果几天都见不着人，消息也不发一个，我更气我自己，连见你一面都要想好几天的借口，明明发个消息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拖到现在，我真的很烦我这样。”
他仗着这口气说完又后悔了，人感着冒的都没怎样，他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嫌自己丢人，没等闻秋做出任何反应又急匆匆地道：“不说了，你再睡会儿，我去楼下买点小米，等你醒了煮小米粥给你喝。”
好赖话一股脑扔了出去，徐在舟通体舒畅，却不知闻秋鼻塞得更厉害，眼前也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徐在舟起身要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将他的手腕抓住，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对上闻秋有些泛红的眼睛。
闻秋迟疑了会儿，眸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趟，忽然问了句：“哥哥怎么没穿我买的衣服？”
徐在舟直觉闻秋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可当下的氛围被他刚才那口气搞得有些悲凉，闻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反倒让气氛变得正常了许多。
他也就顺着接了下去：“还说呢，我那些衣服都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入室盗窃，就算我那些东西不值钱也是可以判你刑的。”
闻秋眨了下眼，轻声说：“哥哥要是从政肯定是个清官，那些衣服穿几年洗得都发白了还舍不得丢，我这要是算盗窃，那我高低也是个侠盗，劫我的富济哥哥的贫，帮哥哥改善生活质量，就算要判我刑我也认了。”
隔着口罩徐在舟摸不透闻秋的表情，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人在笑。其实徐在舟的衣服并没有旧到那么夸张的地步，他也有在定期换新，只是买的都是些质量一般的便宜货，洗几次后质感自然会变差。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要反驳闻秋，可现在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也忍不住笑了，他笑自己简直没救，闻秋说的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他却听得耳朵发烫，整颗心好像被泡在了蜜罐里。
他怕再泡下去就要齁死了，赶紧把腕上的手塞回被子：“行行行大侠盗，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别想着劫富济贫了，赶紧睡吧。”
在楼下超市买了食材，徐在舟回到自己家里，倒了盒小米进电锅，开小火慢熬。
他给闻秋留了个“睡醒发消息给我”的言，随后洗了个澡，从某位侠盗送的衣服里挑了一套换上。关柜门时他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快递袋，才想起他还买过照片墙这么个东西。
他把快递薅出来拆掉，选了个地方挂上照片墙，从床柜第二格抽屉里取出相册簿。半个月前他这本相册里有且仅有一张照片，是他和闻秋在雪地接吻的那张，他从孟茵那里求来的。刚来明阴那两年这张照片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后来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便买了本很厚的相册把照片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一直到闻秋再度出现，这本相册才终于重见天日。
他坐在床沿上翻看，想挑出一部分贴在墙上，可转念一想他大概没多久就要从这儿搬走了，现在贴了到时候还得再卸下来，属实没这个必要，于是翻了两遍后他又把相册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