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爱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第二章)
六
体育课排在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一周里我最期待的时段——倒不是因为多喜欢运动,而是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教室,在操场上晒晒太阳、吹吹风。
那天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让人觉得整个下午都是柔软的。
体育老师让我们先跑两圈热身。我一边慢吞吞地跑着,一边拿眼睛去找长聿的身影。
她站在队伍最边上,和谁都不挨着,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跑起来的时候步幅很大,动作舒展得像一只优雅的猎豹,明明只是慢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宋星眠,你看什么呢?”李欣玥从后面追上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在看你家新同桌啊?”
“什么叫‘我家’的?”我收回目光,感觉耳根有点发烫,“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李欣玥挑了挑眉,“你刚才那个眼神,啧啧啧,跟人家欠你八百万似的。”
“你少胡说八道。”我伸手去推她,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两个人在跑道上笑闹了一阵,跑完了两圈。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男生们抢占了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聊天。我本来想去找长聿说话,但一转头就看见她一个人走到了跑道边的单杠区域,似乎在做什么拉伸。
她的柔韧性好得惊人,身体前屈的时候手掌能轻松触到地面,棕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柔软的瀑布。有几个别的班的女生站在不远处小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朝她那边看两眼。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忽然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围几个女生的惊呼。
“天哪,她没事吧?”
“快去叫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长聿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在左脚踝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额角的细汗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出卖了她。
“长聿!”我蹲下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急得多,“你怎么了?扭到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似乎没想到第一个跑过来的人会是我。
“嗯,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等一下,我去叫老师——”我站起来就要往体育老师那边跑。
“不用。”长聿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力度不大,但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原地。她的手指圈在我腕骨上,那种触感很奇怪,不轻不重,却让我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没那么严重,休息一下就好。”她松开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慰一个过度紧张的小孩。
“什么不严重啊!”我蹲回去,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脚踝,校服裤腿往上撩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面泛着青紫色,看着就疼。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扭到了,我酸什么酸。
“你等着,我去找老师。”这次我没给她拉住我的机会,站起来就跑。
体育老师匆匆赶过来,看了看长聿的脚踝,皱起了眉头:“肿成这样了,得去医务室看看。来,我背你过去。”
“老师,我送她去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蹦出来的。
体育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长聿,似乎在权衡什么。
“宋星眠,你背得动吗?”
“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瘦胳膊瘦腿的小身板虽然也有1米71 但是因为骨架小又瘦 体重还不到100斤,又看了看长聿接近1米85的身高,沉默了一秒。
好吧,确实背不动。
长聿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已经是我见过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我自己能走。”她说。
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受伤的左脚几乎不敢着地,只用右脚单脚跳了两步,动作有些狼狈,但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你扶着我,别自己硬撑。”
长聿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她的胳膊很瘦,但肌肉的线条很紧实,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感。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操场外面走,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确保她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你慢点啊,不着急。”我念叨着,“你这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回去得冰敷,我上次扭到脚就是冰敷好的,敷了两天就不肿了。对了,你家有冰袋吗?没有的话我家有,我给你拿——”
“宋星眠。”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我。
“啊?”
“你很吵。”
我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我这是在关心你好不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闭了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又忍不住开口了:“疼不疼啊?”
长聿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又懒得理我了,低头去看她的表情,却发现她在看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长聿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没事。”
医务室在行政楼一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校医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扶着长聿坐到病床上,在桌上翻了半天找到一把钥匙,打开药柜,从里面翻出了冰袋。
“你先躺着,把脚抬高,这样消肿快。”我把枕头叠起来垫在床尾,示意她把脚放上去。
长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有点意外,但还是照做了。
她靠在床头,受伤的左脚搁在枕头上,冰袋敷在脚踝上,棕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金色轮廓。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盯着她的脚踝看。
“你盯着它看,它也不会好得更快。”长聿说。
“我知道啊。”我理直气壮地说,“但我看看又不碍事。”
长聿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又动了动。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开始念叨了:“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落地的时候就不能稳一点吗?还好只是扭伤,要是骨折了怎么办?你知道骨折有多麻烦吗,要打石膏,要拄拐杖,好几个月都不能走路——”
“宋星眠。”
“嗯?”
“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吵。”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长聿,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这一次,长聿是真的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亮晶晶的,像阳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的光。
我看呆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个……我去看看校医来了没有。”我站起来,脚步有些慌乱。
“不用。”长聿叫住我,“她不在也没关系,冰敷就可以了。”
“哦。”我又坐回去,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平时都是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长聿偶尔回一两个字。但现在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话好像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宋星眠。”长聿又叫我。
“嗯?”
“谢谢你。”
就两个字,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这一次我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那种很认真的、发自心底的感谢。
我的鼻子又酸了。
“谢什么啊,”我低下头,用鞋尖在地板上画圈,“我们是同桌啊,又是邻居,你受伤了我当然要帮忙啊。换了你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长聿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去看她。
她正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很安静,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那种目光太过直接,太过认真,让我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拍。
“你、你看我干嘛?”我结巴了。
“没什么。”长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风吹进来,窗帘被掀起一角,阳光在地板上晃了晃。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偷偷看了长聿一眼。
她的侧脸很好看,好看到让我觉得不真实。这个人和我隔着一条过道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和我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现在她受伤了,是我把她送到医务室的,是我在照顾她。
这些事情放在一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长聿。”我小声叫她。
“嗯。”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虽然没什么用,但跑跑腿啊、买买东西啊,还是可以的。”
长聿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个字。
七
校医直到快下课才回来,看了看长聿的脚踝,说问题不大,休息两天就好了,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我掏出手机把校医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比自己上课记笔记还认真。
长聿看着我的动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宋星眠,今晚去你家吃饭?”
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你上次说,你爸妈做饭很好吃。”长聿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不像平时那样直视着我,“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方便!”我连说了三个方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爸妈肯定特别欢迎你!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是一绝,我爸做的酸菜鱼也超级好吃,你今天有口福了!”
长聿看着我兴奋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嗯。”
回去的路上,我扶着长聿,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长聿。”我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
长聿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长聿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她扶着我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她在夕阳里慢慢地走,一步,又一步。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我的脸上,痒痒的,带着那种干净的、清冽的香味。我没有躲开,甚至偷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跳,跳得很快。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少女的心动是一场海啸,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我想,我大概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八
晚上六点半,我家的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长聿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卫衣配深蓝色的牛仔裤,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橙子和苹果,包装得很精致。
“你干嘛还带东西啊?”我有些不好意思。
“上门做客,不能空手。”长聿把果篮递给我,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快进来快进来!”我把她让进门,朝厨房喊了一声,“妈,长聿来了!”
宋秀红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长聿,眼睛一亮:“哟,这就是你那个新同桌啊?长得可真好看。”
“阿姨好。”长聿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好好好,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了。”宋秀红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回厨房前还冲我使了个眼色,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这同桌不错啊”。
我带着长聿在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多看了两秒。
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我和爸妈在海边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傻,但很幸福。
“你家很温馨。”长聿说。
“还好啦,”我挠了挠头,“就是普通人家。”
长聿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吃饭的时候,陈泽民表现得比我还紧张,一个劲儿地给长聿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别客气”“你太瘦了”。
长聿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看着那碗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我问。
“不是。”长聿低下头,声音很轻,“只是很久没有人在饭桌上给我夹菜了。”
餐桌忽然安静了一瞬。
宋秀红和陈泽民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以后常来。”宋秀红笑着说,“反正就在隔壁,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长聿点了点头,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她和我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不是座位上的距离,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的距离。
吃完饭,我送长聿到门口。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星眠。”
“嗯?”
“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了。”我笑着说。
“那就再谢一次。”长聿说完,转身开门,走进了1801。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自家门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心跳很快。
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今天笑的样子——很浅很浅的弧度,海蓝色的眼睛里碎了一地的光。
我想,我大概是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