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爱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第三章)
九
清明小长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政治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让我们全班哀嚎的消息。
“这次假期不布置书面作业,”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但是——”
全班都知道“但是”后面没好事。
“你们需要两人一组,完成一份社会实践报告,主题是‘体会当地人文风俗’。形式不限,可以是PPT,可以是小视频,也可以是图文并茂的手册。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每组都要上台展示。”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两人一组?还要上台?”
“张老师,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张老师不为所动,甚至笑得更加慈祥了:“自由组队,假期前把名单报上来。好了,下课。”
“宋星眠,咱俩一组呗!”李欣玥从前排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我正要答应,余光瞥见长聿正安静地收拾课本,好像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脚踝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路还微微有些跛,但从来不肯让别人扶。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行啊”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欣玥,我可能要跟长聿一组。”我有些心虚地说。
李欣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长聿,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重色轻友,我记住了。”
“什么重色轻友啊!”我急了,“她是我同桌,又住我隔壁,做作业方便——”
“行了行了,解释就是掩饰。”李欣玥笑嘻嘻地走了。
我转过头,发现长聿正看着我。
“你刚才说,要跟我一组?”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挠了挠头,“你要是有组了就算了——”
“没有。”长聿说,“就你吧。”
她说“就你吧”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十
放学回家的路上,长聿忽然开口了。
“你假期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啊,就在家待着,吃吃喝喝睡睡。”我说得很理直气壮。
长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那你这几天住我家吧。”
“啊?”我瞪大了眼睛。
“我们住得近,方便做作业。”长聿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我一个人住,你来了也不会打扰到谁。”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住她家?在她家过夜?在她家过好几天?这几个字拆开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让人心跳加速呢?
“我做饭还可以。”长聿又补了一句,“你在我家,至少能按时吃饭。”
“你这是在说我平时不按时吃饭吗?”我假装生气地瞪她。
长聿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难道不是?”
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我早餐经常不吃,午餐扒两口了事,晚餐全靠零食续命,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实。
“可是我爸妈那边——”
“你爸妈同意的话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脚步好像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
“我再想想。”我说。
长聿没有催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宋秀红倒是没反对,只是叮嘱我别给人添麻烦。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课间,我正在座位上发呆,长聿忽然转过身来。
“考虑好了吗?”她问。
“我……”我支支吾吾的,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长聿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其实我一个人住,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
我愣了一下。
“醒了之后家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种感觉……不太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沉浸在某段我不了解的回忆里。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长聿是什么人啊?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永远都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好像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她,什么孤独都打不倒她。但现在她跟我说,她做噩梦,她害怕,她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我看。
这比任何说服都有用。
“好了好了,我去还不行吗!”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我去,我住你家,住到你烦为止。”
长聿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得逞的味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低头继续写数学题。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长聿,你刚才该不会是装的吧?”
“什么装的?”她头都没抬。
“就是做噩梦什么的……”
“你觉得呢?”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就算是装的,我也认了。
谁让我看她那个样子,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呢。
十一
清明假期的第一天,我拎着一个大包站在1801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长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放松了很多。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上,微微挑了挑眉。
“你是打算搬家?”
“就带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说,“还有我的电脑,做PPT用的。”
长聿侧身让我进去,我换了鞋,第一次正式踏进了她的家。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一个人住的女生的房间会是乱糟糟的,堆满了外卖盒和衣服。但长聿的家很干净,干净到有些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像是看到一半随手放下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东西。
墙上挂着几幅画,是那种冷淡风格的抽象画,灰蓝色调的,和她眼睛的颜色很像。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你家……好干净啊。”我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长聿帮我拎过包,带我走到一个房间,“你睡这间,床单是新换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我把包放好,转身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作业?”
“不急。”长聿看了我一眼,“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你做饭?”我眼睛一亮,“我能看吗?”
长聿没有拒绝,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一样。厨房不大,但东西很齐全,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长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一块切好的猪肉。
她洗菜、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好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西红柿切成均匀的小块,葱姜蒜切成细末,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长聿,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啊?”
“很早就学了。”她头也没抬,“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会饿死。”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她说“很早就学了”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再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托着下巴看她做饭。
锅里油热了,她把鸡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加入西红柿,翻炒几下,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和鸡蛋混在一起,香味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香啊。”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长聿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去洗手,准备吃饭。”
十二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长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肉片嫩滑多汁。我一边吃一边夸,嘴巴就没停过。
“长聿,你以后要是开餐厅,我一定天天去捧场。”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长聿坐在对面,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
“你怎么不吃啊?”我嘴里塞着东西,含混不清地问。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我咽下一口饭,认真地看着她,“你太瘦了,得多吃一点。”
长聿愣了一下,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管好自己就行。”她低下头,夹了一口青菜。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十三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开始做PPT。
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长聿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两个人各自查资料,偶尔交流几句。
“清明节的习俗,你那边查到了什么?”我问。
“扫墓、踏青、吃青团。”长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同地方的习俗不太一样,南城这边比较有特色的应该是——”
“等等等等,我记一下。”我噼里啪啦地打字,然后又转过头,“你继续说。”
长聿说了很多,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听着听着,手指就忘了敲键盘,只是仰着头看她。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电脑屏幕的光,像深邃的湖面倒映着星空。
“你怎么不记了?”她忽然低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啊?哦哦,在记在记。”我手忙脚乱地转回去,感觉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你刚才那段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长聿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我,只是重新说了一遍。
做到十点多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今天起得太早,又折腾了一天,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困了就先去睡。”长聿说。
“不困不困,再做一会儿。”我揉了揉眼睛,强撑着。
十分钟后,我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咚”的一声磕在了茶几上。
“嘶——”我疼得吸了口冷气,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长聿正看着我,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我说不上来,像是心疼?
“去睡。”她把电脑合上,语气不容拒绝。
“可是我还没有——”
“明天再做,又不急。”
她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握住我的手腕时那种微凉的触感又出现了。我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大半,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晚安。”长聿松开手,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晚安。”我走到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聿站在客厅里,正在关灯。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她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剪影。
“长聿。”我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今晚不会做噩梦吧?”
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隔壁,应该不会。”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说“有人在隔壁”。
那个人,是我。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那种香味不是闹钟,但比闹钟管用一万倍。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循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长聿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什么东西,滋滋作响。
“醒了?”她头也没回,“去洗漱,马上好。”
我乖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小米粥、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咸菜。每一样都简单,但每一样都做得刚刚好。
“你几点起来的啊?”我坐下,舀了一勺粥。
“六点。”
“六点?!”我差点把勺子扔了,“假期你六点就起来了?你不睡觉的吗?”
“习惯了。”长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起来已经喝了一半。
我看着她手里的黑咖啡,皱了皱眉:“你早上就喝这个?不吃东西?”
“不饿。”
“又是‘不饿’。”我把那盘煎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至少吃一个蛋。”
长聿低头看了看那盘煎蛋,又看了看我。
“你管得挺宽。”她说。
“那当然,你现在是收留我的人,你要是饿死了我住哪儿?”我理直气壮地说。
长聿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更柔软的东西,像棉花糖在胸口慢慢融化。
她在听我的话。
这个对谁都不冷不热的长聿,她在听我的话。
十五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了长聿的一个秘密——她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第一天晚上,我熬夜到凌晨一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我床头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第二天,我吃了一整包薯片,她把茶几上剩下的零食全部收走了,说“垃圾食品吃多了不好”。但半小时后,她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我面前。
第三天,我因为赶PPT没有吃午饭,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我手边,语气很硬:“不吃的话,我就把你的电脑收走。”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对。”
我乖乖吃了那碗面。
第四天,我打了个喷嚏,她什么都没说,但过了一会儿,一件外套无声无息地披在了我肩上。
第五天,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知道怎么排版。她走过来,弯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PPT瞬间变得整齐又好看。她起身的时候,头发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整个人僵住了。
“长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长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家。”
“长聿!”
“做你的PPT。”她转过身,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红了。
长聿的耳朵红了。
我盯着那一小片红色,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长聿没回头。
“没什么。”我还在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可爱。”
长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某种被看穿之后的慌乱,像一只高冷的猫忽然被人挠了肚皮。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十六
第七天,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终于完成了PPT。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做完了!”
长聿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和我瘫成一团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几天,吃得比平时多了。”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长聿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我,“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脸颊是凹进去的。现在好了一点。”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发现长聿的目光正落在那个位置上——我的脸颊上,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
“长聿。”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我?”
长聿的动作僵了一瞬。
“没有。”她说,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笃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一个人住,有时候晚上会做噩梦。”
这七天,她还会做噩梦吗?
我不知道。但我注意到,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客厅的灯都是开着的。
也许开着灯,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吧。
“长聿。”我又叫她。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想说,”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七天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收留我。”
长聿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在地板上晃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吵。
“下次假期,”长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还可以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想来就来。”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反正我一个人住。”
她没有说“太安静了”这四个字,但我觉得她就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热。
“好。”我说,“下次我还来。”
十七
晚上,我拎着包站在1801门口,长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那我回去了啊。”我说。
“嗯。”
“明天早上一起走?”
“嗯。”
“别忘了带社会实践报告,明天第一节课就要交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长聿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路上小心。”
四个字。
我满足地笑了,转身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长聿还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聿!”我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今晚不会做噩梦了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不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上,“这几天都没有。”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心跳太快了。
快到我以为它会碎掉。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温柔的灯,照着这个安静的夜晚,也照着一个少女轰轰烈烈的心事。
我想,我大概是陷进去了。
彻底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