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宴的举办地点位于神殿的宴会厅，从招待所乘自动步道过去需要二十分钟。梁以刚才倚在柱子上等云间等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是站累了，多站几秒钟都不愿，直接一屁股坐到步道上面。
天堂岛常年不染一尘，路面比他们俩的鞋底还干净，况且地又宽，坐一坐也不碍事。只是很不雅观，影响城容城貌。
梁以还没过胆大妄为、做事首先考虑自己心情的年纪，坐得那叫一个无比自在、理所当然。
但云间已经是一个五百多岁的大人了，不能不看别人的脸色。他犹豫了一下，也不怕自己讨嫌，挨到梁以身边，木头似的杵着。
梁以原本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打算一路上都阴着脸。然而云间一这么靠过来他就绷不住了，连忙伸出罪恶的爪子把云间拉得跌坐下来:“快坐下。你这样站在我旁边跟你在溜我一样，多难看。”
“你这样坐在步道上就不嫌难看？”云间在心里反问。他刚刚活过来的愧疚之心还没消下去，所以这话没当着梁以的面说。
不得不说，现在的人非常有素质，看见他们如此不文明的行为也只是悄声与同伴交流，没舞到他们面前指指点点，还贴心地给他们让道。
饶是如此，云间也觉得脸有点烧。自动步道任劳任怨地载着这两人慢慢往神殿挪，仿佛一场滑稽的行为艺术展。他年纪大了受不了这刺激，低声问梁以:“要不我们站起来？”
梁以还紧紧扣着云间的手，誓要与他共同社死:“不要，我累。”
“那我们去循环车道坐车？”
“这会儿下班高峰期，很多人的，根本没空位。”
云间没办法了:“那好吧。”反正他丢脸丢的也是梁以的脸，这里的人可不认识他。
云间放弃抵抗，梁以就想犯贱:“你嫌丢人？这样，你答应背我一分钟，我就起来。”
“背不动，我身娇体弱。”云间面不改色。
梁以:“……”我信你的邪！
“行——拉我一把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云间顺利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拉到一半，梁以忽然说:“我想起来了，主教有派专车来接你。”
云间果断松手，梁以惨叫一声，差点把屁股摔成四瓣。
等两人磕磕绊绊来到宴会厅，天堂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到了。侍者显然认识他们俩的脸，一见他们来就立即恭敬地引他们到次席上就坐。
两人将将坐下，就听到侍者喊:“主教大人到！”所有人闻声站起来，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梁以刚挨着坐垫就要站起来，哀怨之气肆意萌发，很快弥漫整个天堂岛。
戴希尔扎着长辫，优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一点儿也不受梁以的影响。
待她端坐于主位之上，众人向她问好并得到她的应允后才一一落座。
梁以小声说:“这该死的形式主义怎么还不死？”他尊重戴希尔是真，讨厌这些个破仪式也是真。
云间不置一词。在类似的场合中，他往往是享受的那一个。再者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浸染久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主人就位后，晚宴便正式开始了。侍者把餐食端上来，一人一份地上菜。在此期间梁以凑到云间耳边说:“哎，你知道为什么菜是每人一份吗？”
云间思索了一下:“为了健康？”
梁以弯了眉眼:“不对，是因为以前有两个客人为了抢一盘菜打起来。”
云间哑然。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菜很快上齐了，梁以自发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云间看得眼睛直抽抽。好在梁以吃相不难看，云间也就由他去了。
宴席中有新面孔，还坐在次席的位置，但主教没有介绍，谁也不敢问一声。就在众人眼神戏打得火热的时候，戴希尔忽然离席，径直走到云间面前，轻声问候:“云间先生吃得还习惯吗？”
云间拿起酒杯向她致意：“非常美味，我很喜欢。”
梁以瞟了一眼云间面前只动了一口的食物，心里啧啧称奇，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戴希尔未改辞色:“这是我们的荣幸。”
随后两人就着食物攀谈起来，这让坐在云间身边吃饭的梁以十分不自在，凌厉的目光几乎可以将戴希尔刺个对穿——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老话说，走为上计。梁以端起自己的碗跟戴希尔请示一声后跑去跟小孩子一桌。
戴希尔与梁以私交甚笃，当然知道梁以不喜欢这些破社交形式，见了他这幅样子不由得笑出声。
云间有些好奇:“主教大人笑什么？”
戴希尔以手掩唇:“梁以总是说他和您很像，我看一点儿也不像。”她这话里意思深，云间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戴希尔和梁以的关系绝对不浅，她很可能知道梁以大部分事情。
“是嘛，我也觉得不像。”云间抿了一口酒，轻笑说。
戴希尔想低调行事，所以没向众人介绍云间。但她又想突出自己对云间的重视，因而走下主位与他交谈。众宾客心中门儿清，都没有上前去插一脚，只是在各个角落里默默把云间那张脸看了又看，记了又记——所以他和梁以到底有什么关系？
画面转到宴会厅的某一角，梁以正在抢小孩子吃的。小孩子胃小又好动，吃没几口就饱了，倒是便宜了梁以。
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梁以哥哥，你很饿吗？”
梁以终于舍得放下筷子:“没有，只是心情不美好外加没事做。”
“那梁以哥哥陪我们玩游戏吧！”坐在他身旁的男孩说。
“好啊，玩什么？”
“玩桌牌，梁以哥哥会吗？”
几局过后，梁以极度想把之前说“我最擅长玩桌牌”的呆瓜一巴掌甩到墙上拿工具撬也撬不下来。
“梁以哥哥别难过了。你快看，主教姐姐献舞啦！”女孩摇他的手臂。
梁以抬起头来一看，还真是。在花枝宴上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是有一个表演环节的，这个环节一般由主教或副教献艺，以此拉开序幕。
戴希尔的舞姿是极美的，起若飞柳，伏似落红。衣袍飘动之时，发丝跟着应和，让人如痴如醉。
梁以也入了迷。
“她都好久没跳舞了。”梁以想。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是赶紧逃跑的时候！
然而已经晚了。灯光落下，音乐退场，戴希尔展颜浅笑，手中的花枝指向梁以。
梁以:“哈，我就知道。”
表演者用花枝点下一个表演的人，拒绝者要请表演者吃饭，这是花枝宴的规矩。梁以人缘好，他要是在必然会点到他。所以说，梁以真的非常讨厌这些破规矩儿。
花枝递了上来，灯光打了过来，梁以已经逃不掉了。
云间目送梁以走到宴会厅中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梁以站定，躹了个躬，然后说:“我给大家表演一个魔术，这个魔术需要一位助手。主教大人，我可以邀请您当我的助手吗？”
跳累了刚想坐下歇会儿的戴希尔身形一僵，笑容还算完好:“我的荣幸。”
梁以在心里笑开了花:“哈，这下轮到你了吧。”
花枝是用布做的，可以拆开。梁以从花枝上拆出一朵波斯菊，别在手指间，向观众展示一圈后，手在戴希尔头上一翻，花便不见了。
四周纷纷传来惊叹声，梁以得意一笑:“大家猜猜花儿在哪儿呢？”
宾客们左看看右看看，都说不知道。
梁以的手腕一转:“在这儿呢。”他把花儿插在了戴希尔头发上，连花枝一起丢给她，明示她继续挑下一个表演者。
戴希尔笑里透着勉强:“感谢梁以先生的精彩表演。”
梁以受过掌声之后顺势回到云间身旁。
云间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以眨眨眼:“你猜。”
云间:“哦。”
梁以:“你怎么不猜？”
云间:“我猜我肯定猜不到。”
果然，真诚是必杀技。梁以马上说:“我有空教你。”
云间:“好。”
筵席散去，主宾皆欢。梁以这回记得有车了，和云间一起上了车回招待所。车上，梁以扮演起对小辈操碎了心的长者。
梁以:“明天上午九点记得去主教那里。”
云间:“嗯。”
梁以:“记得喝解酒汤。你都没吃什么，一晚上净喝酒，最好再煮点东西吃。”
云间:“好。”他看梁以一幅还有话要说的样子，贴心地问:“还有吗？”
这可把梁以问住了，他“还有”了老半天，就憋出一句“晚安”。
云间一愣，他几百年没收到过晚安了。
“好的，你也晚安。”
目的地很快到了，梁以下车后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有点傻。
“算了，谁让他是云间呢。”梁以心想。也只有云间能让他劳力又劳心。
梁以跟云间道了别，潇洒转身就走。他不知道的是，云间没有立即走回房间，而是呆在原地凝望梁以的背影。他在思考: 为什么梁以没来由地对他这么好？对陌生人的关心也有个限度吧？难道真像他说过的，他是过去的……
这个想法刚冒头，云间就把它赶出脑袋。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过这么傻不拉几、贱兮兮的时候。更何况，他一直叫云间啊。
云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回去洗洗睡了——是的，没喝醒酒汤。
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的云间暗暗决定: 以后多少听点梁以的劝。
“您怎么了，云间先生？昨晚没休息好吗？”戴希尔见云间脸色不甚美妙，关切地问。
“没事，主教大人您继续。”云间按了按太阳穴说。
戴希尔:“先生叫我希尔就好。”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
她也没纠结多久，又说:“我收到情报说星联已经知道您从云间城失踪了。教会这边决定先发制人，向他们讨问您的下落，您看这样可以吗？”
云间听到前半段，眼角肉就一抽；听到后半段时心又静了下来:“可以的。”
奉神教想打着他的旗号反抗星联，他不反对，但也不支持。局势太复杂了，梦想家、独立团、孤岛联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星联这块肉。然而，星联现在还远远不到落魄的时候。
云间和戴希尔的合作话题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戴希尔还舍不得结束谈话。该说幸还是不幸，云间身上本就很多话题。
她望着云间白雾似的双眼，犹豫了一下，说:“云间先生，您的眼睛怎么了？”
云间垂下眼:“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是病变，但治疗仪显示它正常。”
“等等，这个角度……”戴希尔站了起来，“有点像图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吗？”云间很意外。他天天对着自己这张脸，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是的。”戴希尔肯定地说，“云间先生，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它的观察角度很特别。”
云间应允。他有很强的预感，他这双眼睛里藏有大秘密，这个秘密将对他的生活造成深远影响。
戴希尔克制地靠近，在两人额头即将相碰前，她停住了。这是一个很亲密的距离，别说他人，就是云间自己也不会离自己的脸这么近。
“好了，我看清了。实在抱歉，犯冒了您。”戴希尔后退三步，礼貌地说。
“没事。您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戴希尔:“很遗憾，我没有想起来。我可以画下来给您看看。”
云间看不出个所以然。戴希尔想了想，说:“我确定我见到过。如果您需要，我会为您找。只是我看的都是纸质书，有些费功夫。”
“不用这么麻烦……”
“还有一个方法，借用际上学宫的数据流。”
际上学宫的数据流内存惊人，旧世界的历史和天舟成立以来的所有数据都记载在里面。出于这个原因，数据流只能到际上学宫用不能外借。
接下来两人顺势敲定去际上学宫的行程。
戴希尔:“云间先生，际上学宫今日不同往日，我建议您带一个随行的人。”
云间:“麻烦了。请问主教大人安排的人是？”
戴希尔:“梁以。他在际上学宫任讲师，对学宫比较熟悉。”
“说到我了？说我什么了？”说梁以，梁以就到。
戴希尔笑容变得虚假:“在聊你怎么又迟到了。”
“您还约了他？”
“是的，云间先生，也是九点。”
云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半多了。
被比自己小的人训，梁以难得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闹钟不给力嘛。”
戴希尔显然习惯了，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接下来的安排是由你带云间先生去际上学宫，搅局的事情交给我们。”
“行。”梁以也不问为什么，答应得很爽快。
我想起来了，忘了说云间是中长发=w=
另，梁以和戴希尔是好朋友，戴希尔还未成年
应该没漏下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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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