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表明来意过后几天，他和云间都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走一走看一看聊一聊。云间没答应考虑，梁以没说什么时候走，非常和谐。
绿色的太阳照常升起，中央控制系统照常运行。麦瑞指挥厨房做早餐，云不理停在主人房门前的柜台上，等待意识清醒灯亮起。
往时云间早就推开门“指点江山”了，今天似乎醒得迟了一点。云不理默默记录云间每一天的数据，时刻在分析和学习。
主人终于推开了门。云不理查看记录，这个时间在正常范围内。
“主人，早上好！”云不理跟他打了声招呼后抖开翅膀，想飞到厨房告诉麦瑞早餐可以上桌了。
“不理，过来。”主人叫住了它。云不理飞了过去，羽毛轻轻搭在主人手指间。
它仰着脑袋等候主人的指令，忽然发现主人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对。还没等它分析出什么，主人又让它走了。
“云间”坐在原地，抬起手缓慢地抚摸自己的脸，仿佛第一天认识它似的。
脸没有任何异常。
梁以面沉如水，往嗓子里淬了冰:“哈，我就知道。”
夜半三更，“梁以”从房间里出来，摸黑滑进中央控制室，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一路上，跟随灯带没有亮起来，智能服务员也对他没反应。这一切归功于云间设置的默认模式: 不理。
处于这个模式下的中央控制系统不主动接收任何人的指令，云间城的主人除外。
中央控制室内，“梁以”已经输好密码，控制主板升了起来，却是一片空白。
他并不意外，用手指快速在空气中划动，动作没有丝毫阻涩，侧面说明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控制板亮了一下，表示指令已接收，然后自动缩了回去。它前面的人影亦消失了，连带停靠处的云船。
云间城的主人当真不喜欢这座城。
云间开着慢腾腾的云船飞了半个小时，总算到达“果皮”的边界。眼见得云船就要通过“果皮”了，却被平安果系统拦截下来，云间城内伸出无数细密的光丝线把逃逸者绑回城中。
此时天已大白，明晃晃的日光照不亮云间黑云密布的脸。
停靠处，梁以颇有闲心地指挥智能服务员排成“欢迎回来”的字样，甚至还挑了花里胡哨的字体。
他布置好场地，自己坐在一边恭候云间大驾。
云间视力出众，打老远就看到梁以的恶趣味作品，牙关就没松开过。
停船辅助架升起来，自动扶梯跟上，舱门自动开启，显露出云间挺拔的身影。
梁以一跃而起，扬起手:“来！三，二，一！”
全体智能机器人:“欢迎先生回家！”
云间的太阳穴突突跳，他抬起手压了压，根本压不住。
云间有一个强烈的预感: 他快有新的应激对象了。
梁以穿过整齐有序的机器人，嘴角翘着，左手一把搭在迟迟迈不开腿的云间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他伏下身，呼出的热气打到云间的耳朵根，说:“在我身体里面呆够了吗？还不出来？”
“身体没换。”云间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我只换了身份。”
世人皆知，云间拥有“交换”的神奇能力，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独一份。他不仅拥有上天的宠爱，还独得时间的欢心，容貌几乎定格在了二十七岁。
云间的能力是在鲸吞灾变后发现的。消息传出后，关于人类进化的流言甚嚣尘上。然而天舟进入新世界时代五百年了，也没有出现第二个拥有异能的人。
既然有如此奇能，就要担起大任。云间在鲸吞灾变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之后还留在星联打了几百年的工。二十年前，云间才正式退休，常居云间城。
天舟人称云间为慈世神，称这个特殊能力为神附灵，还在玉都给他修了神庙。他们对云间的狂热之心可见一斑。
“是嘛……”梁以左看右看，寻到一处镜面，从上至下，细细打量自己。此时的他穿着烟青大衣，内搭米色上衣配墨灰长裤。这不是他的穿衣风格，看着有些陌生。
“好像确实没换。”梁以扭回头朝云间舒展身体，赞叹说，“这是你今天要穿的衣服吧，你还挺会搭配的。”
本就郁闷至极还不得已穿了一身白的云间捏腔怪调:“哪有你会搭。”
梁以的牙尖扎进肉里，暗示自己不生气。
“显而易见，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均不适合沟通。要不我们原地解散各自冷静一下？”
云间没有意见，梁以自然也无。他俩正处于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状态，却还要一起走回去。
原因无他，唯有同路。
“又回到这里了。”云间想。
他出逃多回，次次失败，本来早已麻木。可谁知梁以把希望的火苗端到了他面前，点着了他化为死灰的心，这才叫他如此不甘。
云间城有三层锁。
第一层是密码锁，这个锁云间已经把规律摸透了。
第二层是生物锁，要求云间城必须存在一个活人，这一次他也做到了。
至于第三层锁……他已经跟梁以互换了身份，连最先进的麦瑞都没有认出来。如果这第三层锁不是他身上的权能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云间想得入迷，天黑了也没有感觉。
梁以站在房门外把喉咙都喊破了也没能把人叫出来，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破镜子屋的隔音还真是好啊。”
他正想撂担子走人，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人会不会僵在里面了？
梁以被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连忙安慰自己:“应该不会的……吧？”
越想越不安，梁以跑去呼叫麦瑞。可惜云间已经把身份换回来了，他使唤不动高级智能机械人了。
梁以暗暗在心中发誓:“这恼人的系统给我等着，我早晚有一天潜进中央控制室把你改成天天叫我大爷的鳖孙子。”
好在云间城的厨房不会因为主人不出门吃饭就不工作，没让这位自称有两个胃的达人饿死。
梁以后来想通了，云间的生命要是遭到威胁，云间城肯定会吱哇乱叫，就像他们俩刚见面时那样。
等到梁以研究睡沙发的哪一头更好对付过今晚时，云间的房门才打开。
“好久不见。”梁以正在抖小毛毯，认真做睡前准备工作。
这个人还挺会照顾自己的。
云间溜了一下号，随即正色说：“我们现在聊聊吧。”
梁以放下小毛毯：“行啊。”
云间:“你是怎么进入云间城的？”平安果系统的识别、请示和驱逐功能全部没发动，这不合理。
梁以眨了一下眼，轻快地说:“这是秘密。”
云间:“……”
梁以:“大哥，这真是秘密。虽然说我们俩挺熟了，但我是奉神教的一员，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你。”
云间一时竟分不清哪句话更有槽点一些。他想了想，说:“你跟我来个地方。”
“去哪儿？”
“观星台。”
观星台位于云间城边缘，台面建得高，四周无遮挡，这里的视角最适合览群星。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云间开口:“我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交换。”
梁以听懂了云间的意思，他是想用他的秘密换自己的秘密。
这个场景还挺像地下情报交易盒的，让梁以回想起他跟着情报分子做生意那些年。
“我能到这里来多亏了主教大人。”梁以同样话说一半。
他心想:“你自己的信息都没给全，还妄想从我嘴里钓出全部信息，做梦。”
云间碰了一鼻子灰，意识到这人不好骗了。他暗了暗眸光，虚虚望着云漠的尽头。
旧世界的人们常把云层叠涌的景象称为云海，而新世界的人们更愿意说云漠。
厚厚的云层掩埋了底下无边的盛景，只留了日月星辰，还有无处不在的空白。就像陆地上的大漠，孤独，寂寥，没有生机，看不到希望。
“五百年前，天舟只是一座小小的浮空试验基地，面积还没有到云间城的一半。后来，它越升越高、越来越大、越修越多，慢慢建立起政权，划分了行政区域。”
“我一开始就在天舟上。我跟着天舟上升，跟着天舟人仰望星空，都快忘记低头是什么感觉了。那一天，我坐在这里，突然很想看看云层之下是什么样的。”
瞎扯蛋。
梁以耐着性子等他扯完蛋，还好心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你就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什么东西也不带上，拿命作为旅行的启动资金？”
“事实上，这样的旅行不只一次，可惜都没成功。”云间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味道。
梁以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他受够了天舟人特有的油腔滑调。再这么聊下去他也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决定打直球:“行，我知道了。我向你摊牌，我们有干扰装置可以破开‘果皮’。这个干扰装置不在云船上，也不在我身上，它是由我们主教远程操作的。云间先生，你觉得你该拿出什么代价才能交换得了这条情报？”
云间还真没见过先验货后交钱的情报贩子，脑子给卡掉线了:“云间城的权能？”
梁以抚额:“我都说了我对云间城没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
“你。”
云间的脑子终于归位了。
下一章解锁新地图——天堂岛，解锁新人物——戴希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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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油腔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