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梁以独自呆在厕所里，而云间不管不顾地走了。
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一个四肢健全、头脑高于平均水平的成年人上厕所还要别人看着吗？
不过有一个小细节两人都忽视了: 梁以不在中央控制系统的服务范围之内。
梁以是在洗完手打不开门后反应过来的。他眉头紧锁，倚在门上认真地考虑一个可能: 云间这个人是不是在针对他呢？
云间还真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单纯看梁以不顺眼，便没把太多精力落在梁以头上。
简而言之，梁以只是单纯被云间忽略了而已。
好消息，梁以没有被针对。
坏消息，因为云间城有且仅有一个人，城内所有封闭房间都没有装上常规的紧急呼叫铃。毕竟装了也没有什么用。
如今来到二十六世纪，人工智能已经担得上“智能”二字了。即使中央控制系统无法识别梁以，也认得出这个活物是个人。系统见这人状态有异常便立即向主人请示。
系统效率相当高，没过几分钟门就开了。
厕所门大开之时，云间正好从远处走来。梁以迈开的脚一顿，云间亦出了会儿神，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对上双眼。
云间淡定将视线下移:“没事了啊。”
梁以恰好也开口:“好巧，又见面了。”
两个人同步沉默，梁以默默在心中感慨:“原来我和这人还有默契可言。”
“很晚了，我带你去休息。”云间说完便转过身。谢天谢地，这一次他总算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扭头就走。
梁以嘴角一勾，快步向前，胳膊自然搭到云间肩上:“好啊，走吧。”
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其它原因，云间没有挣脱梁以的手臂，甚至没有绷起肩膀。
他很放松。
这个认知让梁以心情愉悦。目前不管怎么说，他对于云间都算一个陌生人。
一直走到卧室门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俩不说话时的氛围比他俩聊天时的气氛好多了，堪称舒心。
可惜这种氛围没有维持很久，一到卧室门口便不攻自破，熟悉的尴尬再次漫延开来。
“怎么不进去啊？”云间愣在房门前的时长令人生疑，梁以忍不住发问。
“系统也不认识你了？”他开玩笑说。
云间没有反驳。
这显然不正常，梁以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到底怎么了？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这倒不是。”云间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听起来很是为难，“你……你可以回云船睡觉吗？”
梁以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你认真的？”
云间严肃地点头。
梁以难以理解:“我们都走到卧室门前了，你还赶我走？你觉得这合适吗？”
云间避开他迫人的目光:“这里一向只有我一个人。”
言下之意，这里只有一个卧室。并且不出意外的话，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梁以反应很快:“没事，我睡相非常好，而且我很爱干净。”
“你今晚非要在这里睡吗？”
“废话，不然大半夜我上哪儿去？”
“你有云船……”
“云船那维生胶囊是人睡的吗？”
“或许你可以赶夜路回你家。”
“大哥，我是偷渡过来的。我没完成任务谁给我坐标？没有坐标我根本回不去好吗？”
云间抿了抿嘴没说话。
梁以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大哥，你看我们长得多么像！我管你叫哥，你就当多了个弟，你行行好，收留你小弟一晚行吗？”
云间的嘴唇动了动，不用猜都知道这人还要跟他拉扯。梁以提高了音量，打断云间的节奏:“我打地铺！走走走，哪儿这么多废话。”
门在他们争执过程中无声地开了。
梁以正好把云间往前推，一个不察两个人都摔了进去。
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他们摔得不疼，柔以更是顺势躺下仰天长叹:“真爽！”
“就这样的地毯你还用纠结？我宁可睡地上也不会上你的床啊。”
云间放弃挣扎，任由梁以侵占他的房间，自己洗洗睡了。
梁以难得自觉。房间里铺满了地毯，他仅仅占了一个小角落。
云间刚用完卫生间，梁以就自觉进去清理自己。他没带换洗衣服。于是他洗澡前把脏衣服扔进卫生间里的洗干衣一体机，等他洗好澡衣服就干透了。
房间的另一边，云间正侧躺在床上听水声淋漓。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已经近二十年没和活人共处一室。梁以的出现对于孤寂感堆成高塔的他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他痛快饮下。毒药把他侵蚀成两半，一半在叫嚣着靠近，另一半在警告他远离。
云间早经陷入随便一个人跟他说上两句话就能勾走的状态。但是梁以的话太多了，多到足够他从魔怔走向清醒。
水声渐息，梁以很快抱着白色滚金边的长袍走出来，那白袍应该是奉神教的教服。他现在只穿了原本搭在里面的白衬衫和白休闲裤。
“这人怎么一身白？”云间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只在他脑子里短暂闪烁了一瞬便消失了，梁以那边哗啦哗啦的动静不停刺激他的鼓膜。
他的城太静了。除了警报装置，城里所有装置一律用指示灯，能没有声音就没有声音。
这一方面是因为云间自身喜静，不爱听什么有声音的东西，除了追剧的时候；另一方面，这座城上的一切均是那些人施舍的，他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太吵了。”云间想。不过他罕见的没觉得烦，反而很享受。
然而那边很快静了下来，云间没得听了。
他鬼使神差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你要到床上睡吗？”
那边很快传来回应:“你不是嫌弃我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云间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边传来更响的声音，捏出让人窝火的语调:“晚了，我偏不。”
云间翻了个身，把背挺起对着梁以，低声说:“幼稚。”
角落里的梁以也翻了个身，嘴角挑出意味不明的笑。
第二天，梁以还在熟睡之时，云间已经起身绕着水培蔬菜基地和畜牧场走了一圈。他手中还拎了莱篮子，边逛边采集新鲜的蔬果和鸡蛋。
挑够两个人的量后，云间往回走。他把菜篮子交给在厨房工作的机械人，进卧室大门一看，梁以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云间不明白，他和梁以明明是差不多时间睡的，怎么这个人就是睡不醒呢？
此题暂时没有答案。云间也不纠结，静坐在餐桌旁，拖出正在追的连续剧，点开，洗脑的背景音乐响了起来。
梁以被早餐香气勾了起来，一路飘到餐厅，刚进门魂就被这音乐震飞了。
向来安静的空间里忽然有扎耳的声音传出来，着实惊人。
“你在干什么？”梁以惊魂未定，声音还打着旋儿。
“在追剧。”云间应该是真的喜欢这个剧，都没抬头看他，也没开口呛他。
梁以听着这屎壳郎都摇摇头的剧情，天边无端生出一道闪电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你别告诉我，你喜欢看这个。”梁以眉头压了压，眼眶挤成难以置信的弧度。
云间头微点:“好的。”然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嘿，他还真听话。
梁以喉头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他还想“拿人”呢。
吃过早餐，云间要去巡视他的城。虽说云间城由中央控制系统全权负责，住食无忧，但这毕竟是一座百年老城，系统又没及时更新，有些毛病它可能检测不出，总要人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粱以没脸没皮地贴在云间身旁行动——此人的脸皮已于昨晚由本人亲自抛弃。
两人沿着半自动步道慢慢走。脚下的路一会儿固定，一会儿流动，极其考验人的心态。梁以颇为好奇:“都装上自动步道了，怎么没装完？”
云间伸出手接住飞回来的云不理，抽空说:“这个是在一百年前装的。”
一百年前自动步道刚推出，还不支持大面积铺陈。近百年来没有替换的话，它出生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梁以“哦”了一声，尾调拖得很长，听着情绪低落。
云间借云不理的眼来巡视四周，确认这一片区域无异常。他得了闲，头一扭便看到梁以阴沉的脸，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梁以的脸该是明媚的，不应做出与他一致的表情。
“你怎么了？”云间不甚熟练地关心他一句。
“没事，我只是在想怎么拐——咳，请你到天堂岛上去。”梁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睛又亮了起来，“现在我有主意了。”
云间的心情也跟着高涨:“说说看。”
“天堂岛上全是自动步道，循环交通系统也很发达。你怎么闲逛都不会累。”
“和玉都相比如何？”
梁以嘴快:“玉都可是天舟的首都城，怎么可能比得上。”
云间:“哦。”
很显然，这个特点不足以打动云间。
短暂冷场之后，梁以说:“你知道旧世界的大教堂吗？还有圆顶屋、琉璃瓦，精致又漂亮。天堂岛上到处是这样的建筑。”
云间:“我去过遗珠城。”
遗珠城为历史文化专职城，天堂岛上的次品建筑自然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很明显，这个特点也无法打动云间。
梁以还想再挣扎一下，云间则直接捅破横在他俩之间的窗户纸:“你不如说说奉神教。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什么难请的贵客，而是一个大麻烦。”
星联把他单独放在这里，名为退休养老，实为软禁；梦想家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他；独立团看上去对他没兴趣，背地里常在他呆过的地方搞小动作。这还是他知道的势力对他的态度。
“奉神教，一个突然冒出头没两年的大型组织，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云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平常，淡漠且不带情绪。梁以却嗅到了隐匿其间的风雨，兜头盖了他满头满脸。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上面绣了奉神教的标志：由枝叶缠成的双手。
梁以的指尖划过那标志，从中汲取底气和力量，一字一顿地说:“主教想请您从羊圈到猎屋中来，观赏外面的狼相互撕杀殆尽。”
此时他们正好走到空地上，异色的阳光将两人裹挟其间，无处可逃。
云间微微一笑，笑里藏枪带棒唯独没有真情实感:“宣言说得不错。”
梁以收起懒骨头，立成一柄剑，直戳云霄:“星联藏了你这么久，这是他们的实力；我找到了你，这是我们的底蕴。”
两个骗子互相切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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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针尖麦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