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朝廷援赈下来时,盂县仍着手人力在河中捞人捞尸,一是为了及时救助像苗镰这般还有口气的活人,二是为了减少水中埋尸,以防瘟疫爆发。苗镰在盂县暂住下来,因为会水,也常跟着百姓去捞人捞尸,凤仙就是为数不多被捞上来的、有口气的活人。
水泡过的尸体肿胀可怖,顾念苗镰还是个孩童,百姓不再让她参与捞尸,而是让她去照顾流民,凤仙就是她要照顾的其中之一。凤仙其实并不叫做凤仙,只因她相貌美,十个指甲修得圆圆润润,涂着红彤彤的凤仙汁,大家就这么叫她。她不大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病恹恹的,随时要断气的模样。苗镰瞧她面白如纸、甲却红如血,活像个鬼人,也不大爱理她。
直到有天,苗镰无意中听闻荣侯伯还在寻找货物,心中吓坏了,晚上挨着凤仙睡时起了梦魇,梦见自己被扔到沸水中煮,又被扔到丹炉里烧,只觉身热如滚铁,难受得紧。她昏昏沉沉地醒来,猛然见到面前是一张面白如纸的脸,正像鬼似的斜着瞟她,一惊之下,险些要被吓晕过去。等坐起身,才发现自个正被凤仙圈在怀里,身上还盖了两层厚被,正是梦中发热的源头。
凤仙那张脸在夜里白如鬼魅,瞧着她说:“你梦里一会喊冷,一会喊热,也不知怎么了。热着总比冻发瘟了好。”
苗镰听过这话,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心中委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泪水糊了一脸。凤仙也不安慰她,就坐着冷眼瞧着她哭。等她狠狠哭过,擦干泪水,才问:“你哭什么?”
苗镰静默片刻,反复思量过后,在深夜中往她那边靠近,紧挨着她坐,以极小的声音与她说道:“我说给你听,你别说出去,成么?”
凤仙没吭声,于是苗镰说:“你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被掳走做童子丹的事说给她听,又说流民只知道荣侯伯找货,却不知是找的什么货。她东一榔头说,西一榔头说,大约是想家了,又或者太久没跟人说话,噼里啪啦讲了一箩筐,连小时候练功挨了几顿打、一顿打挨了几棒子全说给凤仙听。
说到最后又绕回童子丹,琢磨着讲,倘若她将这事说出去,元东流民能不能借着这支箭将荣侯伯那个鬼靶子给射下来,再把她送回娘身边。谁知凤仙听她说罢,却在那发笑,笑得一抖一抖,白脸一晃一晃,笑完她又开始急咳。苗镰怕她咳背过气去,伸手抚在她背心轻顺。凤仙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在她耳边肃然低声道:“童子丹的事不要再提,也不要说自己是被掠来的。”
苗镰不懂,问:“为什么?你笑什么?”
凤仙又在笑,闷闷地笑,压低嗓子用气音说道:“你以为你是第一批童子丹吗?发了天灾,人命比粮食都贱,不发天灾,人命也不比银子贵到哪去。元东过来的灾民,走之前身上都背着两斗米,你说说是从哪来的呢?来之前都背着幼儿,你说说幼儿又去了哪里呢?”
“去了哪里?”苗镰追问道。
“为续命易子吃,为银米卖人食,比米贵,比草贱。”
苗镰听得满脸错愕,在深夜中出了一身子的白毛汗,一双猫儿眼睁圆,良久才找回声音,讷讷问道:“官……官不管么?”
凤仙在她耳边低语,跟鬼似的,说:“别想了,荣侯伯就是元东的土皇帝,官管不了,朝廷也管不到。自古略人的律法便有,严禁买卖的也有,整个元东都知道,但整个元东也都知法犯法。你要出去说你原是童子丹,他们不会帮你,只会将你悄悄敬奉上去。”她语气淡淡,平静无波,但尾音带着气往下坠,像叹息,又像冷嘲,“你听,这些流民天天嚷着要起义,又起义到哪里去了呢?”
苗镰听得浑身发抖,颤颤巍巍道:“我……我想娘,想回家。”
凤仙在她耳边低咳了两声,替她重新盖好被,按着她躺进被中说:“等水患过了,悄悄离开吧。”
苗镰挨着她躺下,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暖意,问:“那你呢?”
凤仙没答话。
苗镰聪慧,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凤仙咳了两声,还是没答话。
苗镰想了想,朝她靠过去,低声问:“你也是被掠来的么?你要是无处可去,等水患过了,跟我一齐走吧。你跟着我娘学耍枪?你有没有看过耍枪?我明个给你耍一段怎么样?”
凤仙听她叨叨个不停,大约是觉得烦了,淡淡地说:“我不学。”
“你不学怎么赚钱养活自己?”
凤仙说:“我不用学,我会唱戏。”
苗镰了然“哦”了一声,还是缠着她问:“你也是被掠来的么?”
凤仙眼神空落落的,嘴唇无声张合,最终答道:“娘早死,是被父兄卖来的。”
苗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默默朝她靠得更近。
凤仙被激得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她咳嗽两声,有气无力道:“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是个病痨鬼,就要病死了。”声音软塌塌的,一说出来音就消散,像没存在过一般。
苗镰说:“那你更要跟着我走了,你还记得刚才给你讲得仙姑的故事么,你已经有了好面相,跟着我走,也能得上好身骨、好气运,就不会病死了。我也不会因为你生病把你卖了。”
凤仙闷笑两声,没纠正。
苗镰以为她不信,郑重其事道:“娘说,心诚则灵,念着念着就能成真了。”
凤仙默默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卖你还差不多。夜已经深了,睡吧。”
从那后,苗镰总会缠着凤仙看她耍枪,也总喜欢缠着凤仙唱戏给她听,凤仙却总是拒绝。因苗镰缠得太紧,凤仙想了个别法,她会写字,于是得了空就会教苗镰写名。一提到名字,苗镰总会再讲一遍傻姑的故事,一讲话,她就开小差,每次学写字能从天南扯到地北去。凤仙也不拦她,总会笑着听她讲,边听她讲,边握着她手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完“苗”写“镰”,学完“苗”学“镰”,等苗镰彻底学会了“镰”的最后一笔时,荣侯伯的头也悄无声息落了地。
城墙的人头像是长长一串血葫芦,一列粮队由盂县缓缓驶入元东,从血葫芦下行过。带队者是由京城而来的水利使及刺史,称奉玄德太子旨意,前来赈灾修缮,肃查元东鬻童案,另外颁布新的律法,加重略人和诱者的刑罚。律法颁布后,刺史拿着玄德令,在元东进行了一场清查处置,卖者、买者、“手艺”者等等都难逃其咎,砍下的人头被粗暴而血腥地挂在城墙上示众,以直白的方式震慑宵小,荡除不轨。
那些天,元东血流成河,红染天空,连雪白的赈灾粥都仿佛飘着一层血沫。
玄德太子的威名与“暴君”之名,也是由此而出。
苗镰每次领赈灾粮回来时,都会给凤仙实时带来元东的消息。食童子丹妄想长生的妖鬼被就地正法,无论再讲多少遍,都深感大快人心。她言语激动,大加称赞玄德太子之威,等滔滔不绝结束,才发现凤仙的神色十分古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是怨憎,又像是不甘,到最后只能化成一阵急咳,将所有都掩饰在苍白脸色之下。
水灾得以控制后,百废待兴、亟需重建的元东,率先建立起的却是一座慈幼局,专门用来收助从鬻童案中解救处的孩童、男女。苗镰观望多日,发现经由刑官验认过来处的孩童,都会由官兵户送回原籍。她马不停蹄地回到凤仙身边,想要同凤仙商量一齐回到父母身边,却始终不见凤仙身影。
苗镰慌忙四处寻找,逢人询问打听,辗转之下,在黄昏时刻,经人指引,终于在元东与盂县交界处,河岸一棵枯树旁寻到了凤仙身影。凤仙人站在枯树旁,笔直挺拔,风华正茂,却又同那枯树一样了无生机。苗镰心突地一跳,陡生不祥,连忙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赶到凤仙身边,好半天才缓匀了气,抹掉满头热汗,轻声问凤仙来这里做什么?
凤仙听到动静回身望她,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定定站着,柔柔朝她笑。
苗镰隐约意识到不同寻常,不由皱起眉头,喊她跟自己回去,
凤仙静静望她,眸中一闪而过万千思绪,末了,摇头笑道:“傻子,我要病死了,我的路就到这了,让我安静去吧。”
“都说了我有好气运,你病一定会好的,实在不行我让娘带你去看仙姑。”苗镰说着上去拽她衣袖,可孩童拽不动一个大人,苦使力气凤仙却纹丝不动,不由气急,朝她大声喊道:“你在乱说什么?你要往哪去?你同我都是被掠卖来的,要去也要回家去!玄德太子要派官送我们回家去,跟我走!”
凤仙道:“从我被父兄卖走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苗镰义愤填膺,恨铁不成钢地打断她道:“你父兄是歹人,因你生病卖了你,这么难都活下来了,难不成这时候要去送死么?你没有家,跟我回家,我给你家不成么?”
“不,镰妹,听我说。”凤仙无奈,连声喊了好几声“镰妹”,直到最后几声咳嗽才打断了孩童的喋喋不休,她苦笑着轻叹一声,断断续续道:“我并非因为生病才被卖走……遇见你我很开心,你后面有了归路,我也可以安心去了。”
苗镰胸口像有重石压着一般,“那你的归路呢?”
“我的归路,就是这里,镰妹。这就是我的家乡。”凤仙问:“我是不是很可笑?即使早被家族抛弃,却依旧想死在家乡。”
苗镰惊诧地睁大双眼,泪珠滚滚而落,话音启又落,却依旧不停地拽扯她衣袖,要带她离开。
一阵沉默且无用的挣扯之后,她含恨饮泪,哽咽着问道:“一定要这样么?天下之大,哪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如今元东恶人皆数受死,我们得以脱离苦海,同我回去不好么?同我回去继续教我写字,不好么?你教我这么多天,我才只会两个字……”
凤仙望她,脸含微笑道:“回到家乡,父母会给你请西席继续教你认字的。”
苗镰欲挽无从,执拗地怒吼道:“我不要听这个!”
凤仙静静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睛兀自思忖,再抬头时,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坦然,又像是无奈,掩唇咳了几声道:“镰妹,你同我讲过童子丹时,不让我说出去,我做到了。如今,我给你说个故事听,你也不要说出去,成么?”她口中问着,却不等她答复,温和说道:“你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