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晦暗摇晃,故事戛然而止。
哑女苗镰信守与凤仙的承诺,对于凤仙所讲的故事只字不提,只无声哽咽着匆匆说了一段话,结束了与凤仙的渊源:“‘……故事结束后,凤仙说,人憾平则速死,恶人受惩,她心愿已了,已无憾了。她最后交代我,让我记住娘与爹教我的话,该柔时柔,该硬时硬。我说不懂,央着她解释,想跟她多说会话。她看穿我的意图,夸我这双眼生得莹润漂亮,像猫儿,同我又说了几句……’”
说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动促使她把双手捂上面颊,阻挡奔涌的泪水,“‘为了安抚我,她最后还唱了从未对我唱过的戏词,随后,就离我而去了。’”
待情绪平稳,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泪,又刻意停顿了几息,用那双盛着莹莹泪光的猫儿眼,悄悄瞄向代纪。见代纪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追问凤仙所言故事是何,又忙垂下眼,轻轻松了口气,继续无声往下叙述,仍旧由秋财代为转译:
“‘官府按章程办事,只能将我按原籍遣送,但娘与爹定然还在定县或转船处苦苦寻我,这段路只能我自己来走。捡吃的或者讨吃的、抢吃的、偷吃的,我都干过……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她努力控制着,露出一个微笑,“‘凤仙临终前,曾夸我这双眼生得楚楚可怜,没想到真起了用处。我也凭借柔弱可怜姿态骗得了许多吃食。旁的小乞见到心中生恨,都会设法来抢,可我打小跟娘耍枪,身姿比他们活,跑得也比他们快,他们一次也没抓住我。’”
她说起这段,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昂首挺胸,骄傲不已。可房中几人看在眼中,只觉心痛难言,联想到她命运多舛,流落临州之后,仍旧偷食为生,甚至还要东躲西藏、易容换装来躲避杀身之祸,更是百感交集。
李长宏本就哀悯同情哑女断舌丢耳,如今听到她幼时遭遇,更是唏嘘不已,叹息不止,“唉,我原以为你的耳舌是元东府暗中丢失,如今听来,并不是如此。那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你来到临州?”
苗镰脸上那点得意渐渐隐没,低垂着头,无声嗫嚅。
秋财盯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估摸出苗镰在无声说些什么,她默了默,道:“她在咒骂自己蠢笨,竟还能再被掳走一次。”她捻着木铜钱,顿了顿,阴着脸继续阐述:“乞生途中,逢遇商船招揽船工,只需伶俐会水,且提供吃住,路道是往定县、齐州那块去,正与她目的地一致。我估摸着,那些人拐子物色目标时,盯上了她。她年纪尚小,即使心存警惕,但思母心切之下,也很难想到这是专为她所设的恶毒骗局,就这么,被诱骗上了船。干他爹的死泼贼,这些恶鬼真是穷得要吊命了,要钱不要良心啊!”
李长宏闻言,也是皱眉拍案,极为愤慨不快。
赵维安冷笑道:“能要良心,他还能是恶贼?”
代纪忽然插问:“你的耳舌就是在这丢的吗?元东割舌是为了长生邪术,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苗镰喉咙发出“呜呜嗬嗬”的气音,整个人像被怒火燃烧,直烧得满目红血,浑身颤栗,指手画脚无声呐喊起来。秋财转译道:“‘他们割舌是为了口舌干净!他们心中有鬼,为了防止泄言,我们这些工种都会被割舌。’”
“工种?”代纪微抬下巴,隐隐感觉触到关键。
“‘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将我们分批送到临州诸多孤岛上,又分到诸多船上。这些船都统一有头领导,我那艘船的头叫瘸毛子,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大统叫蛇头,负责跟领家对货。船只分工不同,彼此间并不来往,统一由领家和蛇头吩咐,再上头,约莫还有人指挥着所有。’”苗镰张着嘴,断断续续地述说,口型做得很迟缓,她在回忆,“‘瘸毛子这条船只用于偷渡、私运古玩,而我们这批人,也是领家要求要来的,割舌后,帮他在船上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倒也没说错,招揽我们来的确是用作船工。’”
她俯身弯腰,木然撸起裤脚,双腿瘦得像两根细棍。众人赫然见到她脚腕处一道陈年疤痕,纠缠、蔓延成一道圈,像是深深烙印在骨肉中的无形枷锁。
“‘船工常年佩戴脚镣,被锁在方寸之地,没有自由可言,就连求死也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生生把自己饿死。船上人流往复,饿死的、打死的数不胜数,瘸毛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奉领家命令,补充新人上船。随他们私渡的无数个夜晚,我也曾想过绝食绝水了结自己……可我又不想如此死去,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别无选择。在想死又不敢死、不愿意死的挣扎之中,我又想起了仙姑,仙姑说我又好气运,我也期盼着所谓的好气运,能够再回到我身上。’”
“连儿也是船工么?”代纪凝视着她,托腮问道:“连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苗镰眼眸明亮,神情却黯哑,缓缓摇首,红着眼圈回应:“‘她不是船工,她是诗奴。’”
临州作为海运通衢,本就是互市转运的重要节点,也是所有**的滋生之处。有律法允许的买卖,也有藏在海水之下的非法勾当,私运的船上除了货物,也有人。又因常年所传的的文运灵通,致使财权名相连,不可分割,叠加上**,便幻化成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恶行。
享受偷运的美姬胡儿已习以为常,文运盛行的地方亦不缺诗人雅颂,但他们喜爱创造独属于自己的玩物,欣赏、炫耀、交易。如同元东府案蓄养奇异畸儿一般。
“‘因船工都是被割舌的哑人,他们谈话时并不多加避讳。时间久了,我也渐渐从只言片语中获得了一些讯息。比如所有生意的命门掌握在领家手中,没有领家放手给予方便,生意难以运行。因此,即使为了维持利益,蛇头也要表面恭敬,每次私运的美人异宝也都会敬奉领家一份。阿连,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蛇头前来巡船,照例同瘸毛子谈论起领家,咒骂他是个油滑刁钻、人面兽心的老狐狸,为了驯服新得来的美姬,特命蛇头挑个驯好的人过去,以儆效尤。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瘸毛子心想:哪里用得着以儆效尤,杀鸡儆猴?不听话的胡儿美姬、鸟奴诗奴,过往不肯服从的,打死的还少么?总归他们做这档营生,最不缺的就是人货。
瘸毛子心中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蛇头叽里咕噜替他解答。原来是新得来的美姬无意中发现领家喜爱的彩凤鸟能学人言,灵物才会人言,发现的人便也成了灵物、瑞祥,不能杀,因此驯服之法就要迂回些。
瘸毛子恍然大悟,说,是啊是啊,能人言的奇鸟,似乎皇帝也没有呢,这位美姬是瑞祥,应该当宝似的留着驯鸟。
蛇头却满脸烦躁,唾沫横飞地怒骂说,要不说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人呢?早年痛失爱女,说要茹素祈福,可吃得荤腥少么?手上肮脏污秽少么?我看他心黑了,人老了,脑子也不清楚,又在犯些癔症,干了脏事又要体面,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瘸毛子又忙不迭地谄媚附和说,是啊是啊,哪有这么好的事。
蛇头骂骂咧咧地吩咐道,给我挑几个人,我带走。
瘸毛子坡着脚,殷勤地带蛇头来到船上一处角落,指着地上瘦得像跟细棍般的人说,这是如今待在船上最久的,也是最乖顺听话的,不过已经快死啦,蛇大您带走吧,带走了没死,那是她造化,带走被打死了,嘿嘿也不可惜,那也是她造化。
“‘……骂归骂,但利益之下,蛇头不得不听命领家,俯首帖耳。最终,蛇头将我从那艘船上带离,来到了阿连身边,将死未死的我成为了领家彰显权威的牺牲品,也见到了领家的真面目。’”
苗镰说到这,又开始掰弄手指。她扭头望向外面那滩烂泥一样的模糊身影,身体隐忍地抖颤着,口型咬牙切齿、生啖其肉般扭曲。
“‘他要求阿连驯鸟表演,亦要求她作诗,阿连不愿屈服,大怒之下,他便取下我耳,让阿连对着我好好反省,倘若还不从,下一个就是取下我头。’”苗镰手指掰得咯咯作响,目光却柔和下来,嘴唇虔诚般开合,“‘阿连在那园子里有别的名,叫莺莲,因为貌似白莲,又会驯鸟……阿连曾教我诵诗,诗中白莲是圣洁之物……她长得像白莲,却无法出淤泥而不染,脱离这座海域……’”
于是,一个见证了一个被割耳血流如注,一个见证了一个泣血涕泪般作诗。
苗镰被留在阿连身边,以作警醒。那座园子像海一样深,像海一样广,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天,而是园子里参天的大树。树枝延伸展开,叶片罩影遮头,在上面无形织就了一层巨网。在这个网中,鸟儿飞不出去,鱼儿也游不出去。有时,苗镰会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去往元东的船上,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借由水流游出,她被网住了。这层网,人是打不破的,也不能妄想打破,反而是非人之物能够越过囚笼,重见青天——于是教鸟儿诵诗,成为了她们唯一的慰藉——每当有鸟儿诵着诗飞到树枝,再转瞬不见再也不归,阿连总会轻叹:“真好。”
真好,鸟儿不会被镣链束缚住翅爪。
那里的黑夜总是长而可怖。郭绪会不定时前来,搜集阿连的诗作,以及宴饮作乐。他也会像对待鸟儿一样对待阿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诗写得好就给予赏赐,做得不好就会招来处置,当然阿连是瑞祥,因此处置都皆数落到苗镰身上。
为了不让苗镰受罚,阿连只好呕心沥血,作出一首首诗赋,诗做得越多,得到的“恩宠”越多,黏在一起,将她推往宴会之上。每次宴会,苗镰都会作为警钟出场,以防灵物不训,而灵物,则由郭绪引领着,展示、表演,讨好那些利益攸关的勾结者。
勾结者们目光浑浊而黏腻,像是黑泥中的蛆虫,紧紧钉在灵物身上,审视着、打量着、渴望着、却又心潮澎湃着——他们腐朽而衰老,而少年们丰润蓬勃,却听任他们摆布——少年们的貌美,少年们的肉/体,少年们的才华,少年们的诗作,少年们的灵魂与余生,都掌握在他们股掌之中,任由他们肆意篡写。他们观赏着胡儿美姬的细软腰肢,听闻着灵鸟诵诗,品鉴着异域珍酿,谈论着考生学问,姓李的功名给谁、姓赵的能换来多少利益……他们沉沦迷失,无法自拔。交织的**勾成夜幕,裹在他们身上,像层淤泥,侵蚀着、啃食着、吞噬着中央的一朵朵白莲。
“‘古传身有灵物绕身之人,邪祟不沾,福泽延绵。郭绪痛失爱女后,已隐有癔症,十分信奉这些。阿连是第一个发现彩凤鸟儿口能言语之人,鸟是灵物,她也是灵物,为了纪念这份独特的瑞祥,郭绪将阿连的诗作收集起来,用于功名交易的钥匙,穿插在秋桂集序中公布于世,除了权名利益,也是为了满足滋养他们污秽的恶念。’”
利益网中的核心人员,都知晓那一首诗是在哪里、哪日、如何作出。当诗作字音被众人咀嚼、讨论、品鉴,他们冷不丁会想起那些夜晚。鲜少人知的隐秘,如同白日宣淫,令他们颤栗、兴奋。
并不是每一场宴会,苗镰都能在一旁侍奉到底,很多时候,她中途就会被蛇头遣返。自元东事后,苗镰便恐惧黑暗,夜晚要有人陪着才能睡得安稳。原先是凤仙哄她入睡,两人依偎在一起天南湖北的说些话,慢慢沉睡;彼时是阿连,但可惜,苗镰没了舌,不能陪她讲话了,连自己自言自语驱散黑暗也不行。遣返到房中的她,只能独身坐在黑暗中,忍受着丢耳断舌的幻痛,等阿连回来,有时夜半而归,有时是拂晓才归。
不过,闲暇时,阿连却很喜欢跟她讲话,费尽心思地讲,讲作的诗、训的鸟、以往的家、以往的名……如同在下舱底被运往元东脱货的苗镰一样,费劲心思地讲,像是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仅存的念想。然而彼时的念想在暗无天日中被渐渐吞吃,如今也会深陷在幽深恶臭的淤泥里被消磨殆尽。念想没了,白莲便会迅速枯萎、了无生机。
如同凤仙一样。
“‘她与凤仙是一样的人,她比我勇敢,她选择了了结自己。’”苗镰泪水盈眶,缓缓淌落,“‘那天宴会前,她说,我们二人名中有一字同音,这是缘分,她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逃出去,用我的名字劈开脚镣,逃出去,像鸟儿一般,飞出去……宴会中途,我照例被遣返,但那一晚,没有等到她回归,得到的是阿连宴会上想要撞柱自尽的消息。寻欢作乐的瑞祥宴会,被沾染上尸血晦气,令他们勃然大怒,更让他们可恨的是,阿连嘶吼着咒骂不停,不知说了什么,激发了郭绪癔症。他当场斩杀了阿连。’”
瑞祥灵物却口吐恶诅,那便不是灵物,是妖物。鸟儿可以通灵,但不能太过通灵,通灵太过便会弑主。所以该杀,该斩,杀了那个诗奴,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些该死的的鸟儿!鲜血洒在枝干上,溅在金丝笼上,鸟儿感应到危险振翅飞翔,嘶叫着飞远。宾客尽散,万鸟齐逃,宴会作罢,慌乱的残局无人主导,园中的仆从只能紧急请求蛇头救场。
“‘郭绪时常陷入癔症,对于这种混乱,蛇头早已见怪不怪。他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唤来鸟奴们前去唤回鸟儿——没有人会在乎一只鸟儿的死亡,但他们会在乎丢失的利益——会人言的灵鸟尚未入市,他们起意驯服过后献宝进贡。驯鸟之法尚在完善,这些被驯好的鸟儿便更加弥足珍贵,倘若鸟儿尽失,不说郭绪清醒后定要怪罪,他们也会损失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的贪欲,让他们无法放过任何有利可图的事物。阿连是第一个发现鸟会人言的人,跟在她身边的我耳濡目染,驯鸟术比旁的鸟奴不差……’”
于是,她短暂地被带离那座宅院,重回人间。宅院建立在孤岛野山之中,四周不通人烟,她抬起头来,是澄蓝的天空,雪白的绵云;她驻足远望,是碧蓝的海域,涌动的波浪;她耸动鼻翼,是树木的馨香,海水的咸湿……她用特制的鸟哨召集鸟儿,清风拂过,哨声飘远,彩鸟展开绚丽的翅膀,在她头上徘徊,却不肯降落,豆绿色的鸟眼低俯着,凝着她。她也顺势低下头凝去,凝到的,是脚上的镣铐。
镣铐,锁着她的脚步,被困在一步之间;锁着她的灵魂,被困在森森树影之下;锁着她的命运与尸体,被困在重重淤泥之中……
她感到强烈的窒息。恍恍惚惚之间,仿若世间一切都消失,只余脚腕处细碎的铁锁黏在她身上,冰冷的温度,强劲的束缚,无法解脱的力量……
“‘我逃了……结果可想而知,脚镣长度足够我日常行走,却不足以让我奋力逃亡,在我狂奔数步后,就被追上,驱赶至峭壁边缘。倘若阿连还活着,或许他们还会留我一命,可阿连死了,我这个警钟也没了用处,阿连从灵物变为妖物,那我这个孽畜也应当死去。前路尽绝,后有牢笼,我自知死路一条,但我一点也不怕——眼前是整片的海与天——我想,如果能够死在人间,也可解脱了……可我并不想死得别无选择。’”苗镰轻轻笑起来,“‘于是在蛇头大怒想追上前解决我时,我跳了崖。我想选择自己如何死去。’”
她纵身跃下。
树影倒退,海沙飞扬,浪花飞溅。
“‘娘小时候带我看病,天南地北的跑,我曾问过她,是不是很苦?娘说,苦也不苦。跑营生、求医药,风餐露宿,她一点不觉得苦,但她一听到旁人劝解似的说我要死啦、救不活啦,一看到郎中束手无策,摆手让她另觅良医,她就觉得苦。所以,她极其信奉仙姑,仙姑说得什么话她都乐得听,在旁人眼中,娘俨然是另一个傻姑。’”
苗镰微微仰头,嘴角挂着点稀薄笑意。
“‘我长大后,娘带我去拜见仙姑,说多亏了仙姑的福,我没死,还长大了。仙姑一见到我,就咧着嘴傻乐,对娘说,这是天不愿收我,又把我小命退回来了。那天也是,天不愿容我,海不愿纳我,我没死……’”
她没死……
触地濒死之际,她恍惚感到,一只涂着凤仙汁的手托住她的左肩,一只指如荷茎的手托住她的右肩。托着她,沉入浪中。海水的腥味冲入鼻腔,一阵一阵,海水的浪拍在身上,一叠一叠,她不做挣扎的身影,也随之一浮一沉。
她没死。
浪的鞭打像是无声警告,坚决地驱逐着她,将她赶回到浅滩、沙岸之上。她趴伏在地,半张口微弱喘息着,感到五脏六腑火燎般疼痛;她昏昏沉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横画竖画;她意识渐渐模糊,即将陷入晕厥……她听到了异响,侧过头,微微睁眼,是蛇头,竟因惯性随之跌落,就在她丈许之外,伤了腿脚,行动不得,只能僵卧在原地呻吟。
她没死!
她睁圆了眼,喘息急促,挣扎着,缓缓直起腰身,余光扫过,又看到沙地上有两个字,笔迹淡淡,已要被海水冲散——是她唯二会写且认的字,她的名字。沙粒顺着海流凝聚、散开,冲散她的字迹、笔画,却又重新连接起来,汇聚成一个个轮廓,一道道声音,像是彩凤啼鸣,在她脑中、耳中盘旋不止。
是阿娘在说,镰妹镰妹,心诚则灵,念着念着就成了。
是仙姑在喊,女娃女娃,好命好运,杀死煞气就成了。
一个鬼魅般的低语说,镰妹镰妹,你名含镰刀,能割草,能自保,绞死他!
一个啼血般的惨叫道,镰妹镰妹,你名含镰刀,能劈砍,能断链,劈开他!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拉扯脏腑,刀割般。她感到羞愧,为自己求死,接着这点羞愧被迎面的海风轻柔抚散,她心想:不,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求死?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求死?为什么该死的是她?是她?是她?是她她她?
镣铐在双腿之间晃动,她跌跌撞撞站起身,朝不远处的人影走去。
娘曾说,耍枪、舞碗,身子要柔、要活,才能耍得好看、舞得漂亮。
爹曾讲,举鼎、变脸,骨头要硬、要稳,才能不叫人看出破绽。
她曾是,天不愿收的后福之人,身负好身骨、好面相、好气运。倘若她生命注定终结在此处,也应当有人要比她先归天。
“‘长时间被禁锢缺食,又不曾练功,腿脚功夫已生疏不已,但我并不惧怕,因老天也在帮我。蛇头没有落海受到缓冲,伤了腿脚,只能瘫在原地,无法挪动,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娘所教所授。’”苗镰直着身子垂着头,掰着手指,陷入回忆,过会,她抬起头,对上代纪,一双猫儿眼绽放出奇异光芒,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人是如此脆弱,蛇头亦是如此脆弱,躺在地上像条鱼一样乱扭,却毫无用处,只能任由苗镰的双腿缠上脖颈,被脚镣绞死。原本困住她双腿的镣链最终成为了了结自己的器物,他不可置信,他惊愕莫名,他震惊愤怒,而后慢慢地,所有一切,都同他那双闭不上的瞳孔,一起涣散、消解。
包括他的伥鬼命运。
死前,他听到了半声彩凤啼鸣,高亢尖利,像他生命的最后一声嘶叫。
他没有听到后半声。
他也没有命听到后半声。
——未被收回的彩凤鸟群结队在他头顶不停盘旋、啼叫,高亢尖利,如重获新生。
“‘从他身上找到钥匙,解开脚镣后,我重将镣铐扣在蛇头脚上,赶在护卫来临前,将他沉进海中。护卫奉命下来搜寻人迹时,鸟儿们便同我一处躲着。这群人只是因利益联结的乌合之众,本就不会尽职尽责,疑心我与蛇头落海身死后,象征式地行船饶岛一圈便离去了。没过多久,郭绪从癔症中脱离,清醒过来后,便纵火灭迹,迁移逃离,像是在害怕什么,跑得格外仓促,因此留下不少东西。我在那靠着那点东西又在岛上躲了一阵,等避过风头,捡了条他们落下的小船,也逃了出去。’”
苗镰顿了顿,“‘我逃出来,却因没有过所,无法出城,又因要保命无法坦荡做正经营生,只能在海上漂泊,食不果腹之际,又开始去骗吃喝,求人施舍。不过骗过几次后,我意识到,我这个身份只会牵连他人。所以……’”
代纪轻声问:“所以,你改为去偷盗食物。即使有天不幸再度落入郭绪手中,他人也不会因施舍过你而被连坐,对吗?”
苗镰喉头一滚,神似哽咽,零零碎碎的句子无声出口,“‘是。十景楼的店东是个好人,那条街上都是好人……我知晓的,我都知晓的……他们故意留着两口任我偷……不是施舍,却也似施舍了。’”
她停顿须臾,收敛过情绪,又继续往下讲,“‘我每天都会游海,除了熟悉航线,寻找新的囚笼孤岛外,也会捕些渔获,换取银钱,用来乔装扮相探取消息。商人之间消息是最灵通的,没多久,我就打探到这些彩凤鸟的来历是出自杨家海商之手。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 她猫儿眼一弯,唇瓣也一弯,带着苦涩的暖意,“‘不过我被困在这个地界,同阿连的灵魂——那些鸟儿。那些幸存的、自由的鸟儿,是我跟阿连一手养大的,很是亲人,不肯离身,陪着我,就像阿连还陪着我一样。我想,总得为阿连做些什么,我没有口舌,辩论不了诗作署名原本是她,可我也能马马虎虎做些什么,为她争一争。’”
“‘民间有些事不说,却也会被海风吹着传到耳中。郭绪早年丧女,就心有隐病,如今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时常疑心鬼神缠身,到最后,还高金聘请临州道士,要做什么镇魂法术。当时不觉得什么,只想让阿连也赶着凑个热闹,时不时便会驯鸟去郭绪诵上两首诗,充当一下缠身的妖鬼。我耳朵灵,起初还能远远听到他府中豢养的彩凤学舌和诵,后来再听不到他府中鸟啼,再后来,过去诵诗的鸟没飞回。我就想明白了,他怕,怕人言的灵鸟,怕诵诗的彩凤,怕所谓的瑞祥,他疑心的鬼神当中,阿连也是一份。这样的话,想让他死,也不是不能争。’”苗镰望向赵维安,“‘所以,我找了他。我认识他,很早之前。那座岛上,郭绪说过,他的功名很值钱。如你们所想,我寻他助力是有意图谋,并非毫无预兆。’”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交代完毕。’”苗镰如释重负般缓了口气,继而这口气又被重新提起。她喉头颤动,眼中含泪,“‘求女郎践诺,赐我桂花。’”
她局促且急切地望向秋财,以求她帮自己转译,“‘阿连曾说,她的名讳从连变为莺莲,莲上头的草不是草,而是化成了脚上的锁链,缠住了她。如今我替她劈开了锁链,现在恳求女郎也为她驱除头顶树网,将她的诗作公布于世。这些诗作不应被那些恶人冠名。这是阿连的遗愿,也是我的祈愿。只要女郎答应,即使我现在为杀人偿命,当场归西,也死而无憾。’”
天边透出点鱼肚白,代纪坐在椅上,垂眸似深思,没吭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寂静弥漫空间。代纪抬睫,对上苗镰的猫儿眼,莹润润、亮晶晶、像是要哭的一双眼。
确实是一双楚楚可怜的好眼睛,代纪心想。
她认输且心软地嗟叹一声,将舌尖一句“真的交代完毕了么?”捺下,指尖抚摸过面前的长羲刀,将它握在手中,以刀代指,指着外面地上的人影,道:“你杀人,溯因追源,无罪。许给你的,我也会给你。不过,我有些话要问他,正巧了,我跟他也有些旧怨,公的私的,死前我也要跟他清算清算。”
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眉目间透出森冷杀意,沉声道:“唤人来,把他给我弄醒。”
这一章发布完,跳回桌面时,随机到的壁纸正好是鹦鹉壁纸,好巧不巧,也正是我借鉴的那一种类。豆绿色的眼睛,绚丽的羽毛,黄玉点墨般的鸟喙,弯弯的,像在笑。
我想起了这一章镰妹望着鸟儿眼睛的样子。
随后我点击了图片链接信息,壁纸是一个系列中的一张,系列名叫做:生命。
但是只有这一张轮到了桌面。
很宿命论的一件事。
难以言说的心情,如果能够也让你们看到这张壁纸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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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