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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仙予镰2

苗镰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她有好面相,好气运,好身骨。傻姑的话可不可信,她也不晓得,反正她娘深信不疑。不跑活的时候,娘就带她去看傻姑,风雪无阻,雷打不动。每次去,村里人都少不得围上来看热闹:人都拜神拜佛,却没见过有人专程来拜见一个傻姑,这人怕不也是个疯魔痴人。

旁人笑话,苗镰就老大不愿去了,说:“傻姑的话不可信,去做什么,招人笑话!”

娘常笑眯眯的,听了这话,却脸一沉,训斥她说:“那不是傻姑,那是仙姑,她的话能信,你改了名,不就再也没生过病了?怎能不管信呢?”

娘训她,让她把刚才的晦气话“呸”出去,“心诚则灵,念着念着就成了。你不信,好气运就不跟着你了。”

苗镰横了心,就是不肯“呸”,张牙舞爪地喊道:“傻姑说的是傻话!是疯话!”

娘第一次伸手打了她,巴掌挥下来,“啪”一声,登时将她打得脸颊红肿。她拜傻姑受了耻笑,此时又没由来地受了一通训诲,挨了疼,心中委屈,再难自抑,不禁捂着脸哇哇地哭。

娘回了神,手忙脚乱地哄她,哄到后面也掉起眼泪,无声的;伸手摸着她脸,柔柔的;眼望着她,啜泣着,“还疼么?好些了么?怎么能不可信呢?怎么能是疯话呢?我家镰妹谁不喜欢呢,逢人人就夸长得玉雪可爱,这不衬了好面相么?”

娘抚摸着她的身子骨,道:“我家镰妹打小练武,瞧瞧现在,身子骨硬朗得很呢。人常说,小时候把苦受尽了,日后就没苦受了。镰妹你病后逢春,苦难受尽,只剩好气运了。这全对上了,怎么能不可信呢?怎么能不可信呢?”

娘泪哗啦啦地流,把她圈在怀里,又亲又抱,道:“镰妹,你不肯信,好运不罩着你,你病死了怎么办呢?你当初要病死了,娘没法子,听了仙姑话,给你改了名才活过来。巧合也好,痴傻也罢,这就是命。见了仙姑改了名,我的镰妹好起来了,活过来了,这就是命。仙姑一字真言救了你命,这就是命。旁人再怎么笑话,娘还是要去拜,娘就要去拜,这就是命。”

娘伸手摸了摸她额角,泪流满面,却满是慈爱道:“镰妹不喜欢,不去就是了,我跟你爹去。但镰妹,你可以不去,但不能不信,晓得么?不然就不保你啦,不为娘,就为你自己,成么?愿成真了要还愿,不然天要把愿收回去。”

那时苗镰还是个小小孩童,听得半懂不懂,等到十岁这年,她终于明白这话的含义——她不信傻姑的话,傻姑就要把娘成真的愿、她身上的好气运收走。好气运没了,再好的身骨也挡不住劫祸:她正在树丛中摘花,突感到背后发寒,一扭头望见一个胖大身躯一瘸一拐地直朝她奔来,架着她胳膊就要拽走。

她打小练武,下盘稳如磐石,胖子一时轻敌,一下子竟没将人给掳走。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童要张口呼喊,伸手挣扎,胖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帕,利索地捂上她口鼻,等人一软,身一塌,套上麻袋,一溜烟,消失得悄无声息。

“‘我就是被这么掳走的。’”

哑女苗镰双唇无声地蠕动,朝秋财靠近,每说上一段,便会微微弓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从下方仰视着秋财。这么仰头去望秋财,黑白分明的猫儿眼中满是迫切期待,更显得又亮又可怜。秋财抵挡不住,只能加快传译速度,替她转述:

“‘我被人掳走后,同其余二十二个孩童被关在下舱之中,送往元东脱货……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活着。在暗无天日之中,我们仅存的念想就是能活着出去,但久了,希望也渐渐被黑暗啃光了……我常闭紧眼睛,逼迫自己睡觉,逼迫自己认为身处噩梦,一醒来又能回到阿娘身边,可惜自欺欺人并不能驱散萦绕在心间的忧惧。于是又只能每天费尽心思地讲话,跟自己讲,跟他们讲:讲自己名字的来历,讲娘与爹逼我练功,讲跑活时遇到的趣事,讲以后要去“桃源乡”齐州学识字……讲着讲着没得讲了,就拿傻姑的话哄他们,也哄自己——我有好气运,不碍事,能出去的……’”

这番话提到了那起人尽皆知的陈年恶案,原是撑着脑袋边假寐边听的代纪不由得缓缓睁眼,李长宏也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秋财稍作思索,悄悄望向代纪,见她没有明确指示,遂继续替哑女转译道:

“‘因我们都是孩童,又是将死之人,人拐子并不忌讳讨论我们的去处,将我们送往元东,是因为元东荣侯伯急着要炼童子丹。他们为巨利,也为保颈上人头,只能赶脚程走暗路,以保证货物及时送达。或许是我又念起仙姑起了作用,那次正逢上涝灾……’”

元东本就多山,水急石多,高差悬殊,这些非法勾当的销货路子多半是人迹罕至的险峻峡口,逢上水位暴涨,船只难以抵挡,只有死路一条。

“‘山越来越陡峭,水越来越湍急,船只触石碎裂,我得以脱困。仙姑予我好气运,一块船体残骸托着我在洪流中保了命,漂到了元东边县盂县,被人打捞起来。盂县地处特殊,一半临海身处元西,一半多山立足元东。盂县县官是被罢黜到此,因水土不服卧榻不起,但见天灾到来,仍旧尽力救援,派人船在河岸巡逻打捞,并迎接从元东逃难来的流民。’”

民间对此也多有传闻,甚为唏嘘。

天灾难敌,整个元东冲得凋敝不堪,所有房宅无一幸免,洪水裹着淤泥漫过河岸,侵蚀田表、民宅,吞噬人命、畜命。仅存的百姓还来不及为逝去的亲人悼念悲伤,就要面临着没田没粮的生存灾难。百姓没得法子,只能弃家外逃,扶老携幼往别的城县去讨生活。

然而逃灾路远,百姓走在路上,先是成了流民,又变成饥民。饥民走走停停,饿了就去河里挖草根,草根也吃净了,就去岸边审察,看能否幸运得到一具未被泥沙深埋的、尚未腐烂的尸体。慢慢的,原本扶老携幼的逃荒路上,没了老,也没了幼,只变成一群皮包骨头的青壮年忍饥西行,踉跄载道,走在路上活像是一群孤魂。

这场涝灾与元东鬻童案一同记于史书、流传民间。而更深入人心的,是代国理政的玄德太子之名。

自称“平帝”的圣上,虽有治国之心,却自知才具不足,因而倚重权臣,开海运、振国邦,一度带来兴盛;却也因此导致权臣心生僭越,实权分割、王权势微。推出玄德太子代国,已是圣上最后的寄托。元东种种,既是太子打压三公夺权之始,也是他积累声望、赚得民心的最好时机。因此,民间大肆传播,知晓此事者,十中有九。

不过,民间所知所晓,有关地势,有关县官,不必,也不该如此详细。

更遑论当时一个孩童、一个流民。

代纪缓缓睁开的眼微垂,目光寻向哑女。

哑女正陷入回忆之中,她无意识地掰着手指,事无巨细地道出始末,每说上一段,就会将目光投向秋财。秋财静默思忖片刻,才会考量着替她吐露原意。

“‘涝灾已然平息,元东已开始重整家园,但盂县仍有大量饥民涌入,存粮即将告罄。县官老爷见灾情难控,连忙急奏请朝廷赈灾,并设法辗转打听,才知元东官府待灾情尚稳后,并不忙着赈灾、安置流民,而是忙着替荣侯伯寻找已然丢失的奇货。他寻找的奇货,正是我这一船童子丹。

一闹灾荒,人跟畜牲就没什么区别,人跟人却还有着云泥之别。百姓成了流民,流民死了,往上报不过在文书上添一道,多一个少一个没甚损失,没有人会去较真在乎。可元东荣侯伯不同,他因早年参与平藩治乱、献上元东藩王项上人头而得封的侯伯,系京中荣公旁支,又跟诸位公卿贵胄有所关联,在元东也算只手遮天。因着这层关系,童子丹排在了数以万计的流民命前……’”

忽而一声轻笑,打断了秋财的转译。代纪凝着哑女,插话进来问道:“有板有眼的,这些话是旁人说给你听的吧?”

哑女摇首否认得飞快。

大约也觉心虚,下一秒又将自己缩成一团,扮成柔弱模样。

代纪看得想继续笑,又心生爱怜,只好深深叹口气说:“你这招对我没用。镰妹,若想手刃仇敌,总得先有拿刀的姿态。”

哑女苗镰探出半个脑袋,睁着双猫儿眼瞄了眼外面瘫在地上的人影,又抬眼望了望代纪,沉默着。

代纪接着问:“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又是一阵沉默,苗镰凝视着代纪,嗫嚅着唇,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用秋财传译,代纪就从她唇形中看出字意,重复确认道:“凤仙?”

苗镰点了点头。

代纪想了想,问她:“后来呢?”

苗镰嘴唇无声地张开闭合,说了好长一段话,秋财看罢,轻轻眨了几下眼,斟酌着将话简短转述了,“‘县官他曾因得罪京中三公之一荣公而被贬黜,却不得不为了流民生计,请求元东伸以援手,然而荣侯伯因县官与荣氏有这么一层渊源,不肯相助。即使流民闹着要起义,县官要以命弹劾,他仍然无所畏惧——天高路远,皇帝势微,大权旁落,京中有族人帮他遮丑,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此处作威作福。多年来的权欲生活让他忘记居安思危,当朝廷派赈灾官员下来时,仍不知朝局已变,三公揽权已大势已去。京中荣公为了自保与他撇开关系,荣侯伯最终阖家人头挂墙。’”

代纪坐在椅子上,闭眼想了会,才接着问:“这些话也是凤仙告诉你的么?”

苗镰与她对望,点了点头。

“好。”代纪轻声细语,又毋容置疑道:“那你现在先告诉我,这个凤仙又是谁?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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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仙予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