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一开始并不是个哑巴,能哭会笑,也没有少一只耳朵,五官皆全。听娘说,她出生时,嚎声响亮,响彻方圆。稳婆也说,听声音就晓得姑娘身子壮实。
可偏偏事与愿违,越大,她身子骨越不好了。娘和爹带着她在路上跑东跑西,一边耍活营生,一边遍寻名医,补药喝了一堆又一堆,都治标不治本。不知从哪听了“惹煞”的说法,又去请道士来瞧,假的真的众说纷纭,最后一个女冠笑嘻嘻地说:“不成啊不成啊,你这娃娃名字唤‘怜’,弱命,活不成啊活不成。可惜这幅好面相,好气运,好身骨啦。”
她娘听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吓了一跳,问:“我不识字,要起个什么字才好呢?”
女冠腰杆一挺,做了个甩拂尘的姿态,只是她手中没有拂尘,便显得有些滑稽,然她恍若未觉,笑眯眯地指点道:“起个利害的、能杀煞气的就成啦。把煞气都给杀死。”
什么叫利害的字?这可愁苦了不识字的娘。娘抱着她,在那琢磨了一下午,最后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孩在牧牛,牛背上驮着新割的鲜草,就说:“那就叫‘镰’,又能割草,又能自保,仙姑,你觉得这名成吗?”
“又能割草,又能自保。”女冠重复了一遍,连称了三声“妙妙妙”,嘻嘻笑着走开了。
她娘连道了三声“好好好”,也嘻嘻笑着离开了。
没走多远,那牧牛童走来前来,好声好气地提醒她们夫妇说:“那人不是什么仙姑,是附近有名的傻姑,心智低弱,今个做‘女冠’,明个扮‘观音’,一天一变不重样。我瞧你们说了好久的话,不管她说什么,你们都别放心上,傻姑的话不能信。”
牧牛童说完杨着牛鞭赶着牛悠悠离去,娘和爹却傻傻呆在原地,四片嘴唇张着,怎么都合不拢。只觉得那牛鞭直往他们心上在抽,一鞭一鞭的,直抽得心忽上忽下,忽起忽落,尤其是她娘,被抽得两眼一黑,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傻姑的话不能信,但爱子心切,又不能置之不理,任女儿承受病痛早早死去。她娘想来想去,觉得傻姑的道理比牧牛童的劝诫来得实在,最后还是给她从“苗怜”改成“苗镰”。
也不知是先前那些补药发了力,还是改名真去了煞,苗镰渐渐壮实起来。爹娘放了心,不再为她寻医,但营生,还是要做,她也慢慢跟着爹娘跑江湖。
他们是私家伎班,落了地,租个场子,就能开始耍活表演。她娘在上面耍花枪、舞碗时,爹就在下面打鼓吆喝活场子;她爹在上面举鼎、变脸时,娘就在旁边巧言妙语满起哄;等表演完了,就轮到她出场,铆足劲连翻几十个筋斗。观众见小姑娘落地稳稳当当,又长得玉雪可爱,尤其是那双猫儿眼,透着股聪明劲,讨人喜爱,钱也乐得撒,掉在地上叮咚叮咚响。
十岁以前,一家仨口就这么走南闯北。娘慢慢教她耍枪、舞碗,说身子要柔、要活,才能耍得好看,舞得漂亮;爹教她举鼎、变脸,说骨头要硬、要稳,才能不叫人看出破绽;她呢,她嫌压身子疼,又嫌画脸丑,聪明劲不用在练功上,全用在躲懒上。娘常常被气得不行,但气急眼了也不打她,反而笑眯眯的,专拿那傻姑说的话哄她说:
“镰妹躲懒学不会,观众不喜欢你,就可惜这幅好面相,好气运,好身骨啦。”
苗镰吃软不吃硬,熬不住她娘这一套,每次都只能认输讨饶,专心去练。渐渐地,场子上,就轮到她在上面耍枪、变脸,娘和爹在下面打鼓、叫好,有时还能得到同行的称赞。苗镰一听,嘴角便会抑制不住上扬,必然要仰着下颌、踏着步在人面前再晃荡一圈,搜刮最后一波赞美,才肯乐呵呵地回去,练功也更加卖力了。
但并不是每次表演都顺顺利利,每个同行都和和气气。些许地方大班子一家独大,见不知从哪来的私家班到自己地界抢生意,总少不得寻衅闹事,又是恫吓又是胁迫,要赶人走。她爹丝毫不服软,硬气地说:“自己花了银钱打的地,凭什么要让?”
大班子的人也十分傲狠,说:“城里场皮都归我们,你要不肯退,就把你们给挑了。”
她爹就是不退,照旧在那开场耍活。场地租在县衙大街附近,那常有公人巡逻,又不能真光明正大闹出什么事,于是大班子就慢慢歇了气。等到场地租金到了,一家仨口才拿着家伙什慢悠悠地出了城,她爹拍着她的脊梁骨,连头发丝都透着快意,扬声说:“镰妹,记住爹说的,骨头要硬,‘鼎’才能举得稳!”
她娘半晌没吭声,最后摸着她的头,声音轻轻地说:“镰妹,等娘跟爹不在了,没人护着你,该柔的时候也要柔些。”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能从娘和爹的表情中看出不对,她搜肠刮肚地想来想去,最后拿了她娘常拿来讲的傻姑安慰这两人道:“镰刀,能割草,又能自保,我能护着自己。”她刻意笑弯眼,缠着娘,将话题岔开:“娘,这个‘镰’字怎么写呢?”
娘跟爹齐齐一怔,似是被问住了。
两个人会耍些功夫,但都不通笔墨上的功夫,自是说不出个一二五六。夫妇当晚哄睡了苗镰,就在那对账算钱,虽不算多,却也不算拮据,能让他们找个地方安家,给镰妹请个讲师识字通文。于是后半夜开始回忆生平足迹,去过的地方哪个最好,一番商讨,最后定在了齐州。
齐州人称“桃源乡”,地多民朴,山清水秀,还种满桃杏,镰妹最爱吃桃杏。夫妇二人喜滋滋地定了地,就开始规划路线,去齐州要先走旱路到定县,再从定县走水路转波船才能到齐州。一家三口到定县耍了最后一场活,就上了船。
路上镰妹兴奋得不能自已,逗鱼又逗鸟,游水又嬉戏,停不下来。到了船家靠岸歇息的时候,镰妹总会上岸去,乐滋滋地摘些花花草草回来,夫妇二人也放手由她去了,心想:镰妹自幼耍枪舞棒的,精力要比常人旺盛,性子更加活泼好动,倘若将她强绑在船上,不放出去“疯”一会儿,那真是要闷死她了。
转船的时候,镰妹照例上岸玩耍,夫妇二人忙着搬运家什,停靠得也比以往久。然而直等到暮沉,弦月上天,仍不见镰妹回归的身影。
岸边杨树成林,风吹叶摇,发出簌簌声响,如同鬼魅低语,夫妇二人不约而同相对而视,都从对方眼中感受到令人胆寒的惊惶。
他们冲进树草丛生的岸野,一边狂冲穿梭,踉跄寻觅;一边左右张望,嘶声呼唤。目光所及,白的是天,黑的是地;耳边闻得,近是风声,远是回音——始终不见的是镰妹踪迹,始终不得的是女儿回应。
越寻天越黑,树林越密,天地也越寂静。等寻到天边血一样的夕阳沉寂,等寻到无边的寂静充斥他们周围,等寻到几缕月光穿过树冠间微小的缝隙投到他们面前,他们终于彻底失了力气,停步下来。
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动树冠摇晃。于是那束小小月光、小小光束也忽隐忽现地晃荡着,最后,彻底被树冠阴影没过,消失在他们眼前。一阵无力的凄切喊叫骤然响彻河畔——硬骨头瘫软了下去,软身子,硬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