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在园中兀自思索,消解众多收获所带来的难言心绪,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抬眼一瞧,正见差役引领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汉走来。
老汉在代纪面前站定,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自报家名“老杨头”,目光沉静,举止坦然,对于传唤他来问话并无惊讶之色,还未等代纪开口问询,竟毅然决然地不问自招了,朗声直言道:“女郎既已传唤我,便是知晓内情了。郭绪的确对我们百般威胁,但这属实无妄之灾。这些年,他对我们恫吓、胁迫又何止一船岭南奇鸟?如若不是临州商家首脑宋公子暗中相助协调,从中说和,只怕会更惨。”
比起哑女的抗而不语,这等配合实属爽快。李长宏得了女郎授命,顺势问道:“他为何如此针对你?是你落了什么把柄在他手中吗?”
老杨头低头叹息一声,简洁地回答道:“因为一具寻不到死尸之人。”
李长宏与女郎对视一眼,都心道这件事果然没有那么简单。代纪追问道:“是谁?”
老杨头脸上浮现出沧桑与柔惜,叹道:“他的女儿英姑,好像入海拜观时不幸落海溺亡。”
旧题重提,场面一时陷入静默。
老杨头并不知晓不远处正是英姑的闺房,面前二人不久前也正探讨,其余二人也默契地没有言说。代纪缓缓出声打破沉默,她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眼:“好像?”
老杨头半边身影隐没在夜色中,便显得年衰的身体愈发佝偻、干瘪,他目光虚锁在空中,思考了片刻,方才徐徐回答道:“因为死不见尸,无从查找,推断所有轨迹之后,只余这种死法最为合理。海里每年落海身亡、苦难受尽、飞升极乐的人不计其数,即使县令的女儿身份尊贵,在生死面前也无能为力。”他回话的态度柔和恭谨,话中意却十分耐人寻味,听来既像可惜,又像嘲讽。
代纪目光在他脸上滚了一滚,咬重字音:“死不见尸?”
李长宏也越听越茫然,将疑虑和盘托出:“不是说,掘了尸骨做‘镇魂台’吗?死不见尸,那漆盒中的尸骨是谁的?”
万没想到他们会提起这个,还说得那么详细,饶是猜到他们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到了,老杨头还是不受控地脸色大变,声音隐隐颤抖:“是她娘的。寻不到尸,便掘了她娘的坟来做法。‘大师’说可行,他便就掘了。”
荒诞之上再添荒诞,简直匪夷所思,李长宏身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再看女郎,也神色郁沉,敛眉蹙额。
两人皆抿唇不语,只听老杨头字字句句深恶痛绝,满含悲愤道:“为夫为父,他都是个恶人!自己作孽心有鬼难安,却让自己女儿替他死,替他受罪,替他下地狱,还堵住旁人的口,不许人议论!亡人身死,魂魄还要受罪……”
他顿了顿,平复过情绪,嗓音嘶哑,又沧桑苦笑道:“其实英姑身死无尸,也要怪他自己。临州死人事并不少,也因此养活了不少捞尸人。海难难避,生死难逃,正常谁家出海少了人丁便会立马上报,请县衙指派打捞,各处港口航线也设立救船巡航,民船出航时也会出手相助,以最大限度从‘海神’中抢人。”
李长宏听到这,心中升起一股奇异感受:别地建庙官、求神佛是为荣华富贵,到了临州地界,却是要求海神手下留情,还要从神手中争命,听着倒像个邪神了。邪神却稀里糊涂掌管着所谓“文运”、“灵通”,引无数人趋之若鹜,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细想下来,竟觉格外滑稽。
老杨头叹息不止,继续陈述:“但郭绪日渐颓靡,纵容手下玩忽职守,上下都成了朽木毒竿,只想纵容贪欲敛财,却不顾民意。船依旧巡视,可巡航不尽心,相当救命船没了‘眼’,也没了‘手’,只是干巡,再无用处了。不止如此,民间失踪案也不及时受理,十景楼店东原也跑商,跟我有些许生意往来,听说一双儿女无故失踪,散尽家财也没寻到下落,妻子还因此心智疯魔……
郭绪忙着修饰海神观引来财路,底下那群伥鬼也争相效仿,百姓没有银财开路便会处处受阻。他一手造就了这种风气,必会遭受恶果——他女儿英姑落海那天,如果他手下伥鬼尚存良知、尚且谨慎一点,及时受理,说不定还能及时营救,再不济,也能确定海域,及时打捞,也不会尸骨都寻不到。只可怜小小英姑,没了性命,魂魄也无处可依。”
代纪听罢,问道:“人既已去,死因已定,应当跟你再无关系才是?”
老杨头苦着脸,摇头惨笑道:“不,正因尸骨无存,无仵作验证,死无对证,他污蔑吾儿为杀人真凶,吾儿差点锒铛入狱。”
他说着旋即撩起短袍,咕咚一声跪地,含悲带泪道:“老夫管教不周,劣子无状,在外行恶撞骗,我已经知晓了,任由女郎处置严惩。但我能拿这身骨头担保,他绝不会作出杀人的勾当!”
代纪伸手将他扶起,温和道:“怎么回事?你起来说。”
老杨头推辞不过,借着她的力量缓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张开嘴,道:“我们初来乍到来临州行商时,劣子多次因海税、照应钱与官差产生争吵,两厢结下仇恨,多亏宋公子人慷慨和善,从中帮忙调剂,才渐渐站稳脚跟。
宋公子家底雄厚,又是当地人家,再如何不愿同流合污,私下不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为了能让宋老爷能在家乡含笑终老,宋公子平日也少不得送些银财、头面维持表层体面。我带的头面货是岭南最时新的,托宋公子的福气,杨家小船渐渐在富家千金内打响名头,很多人都慕名前来,英姑也成了我这里的常客。
英姑跟她爹长得并不像,性格也天差地别,劣子曾说‘英姑和善灵秀,没想到她有个恶心肠的爹’,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郭绪耳中,加上先前海税旧账,官差找了我们不少麻烦,生意一度要做不下去。劣子以为是英姑告密,气不过,在英姑再来时发生争吵……”
老杨头闭了闭目,惭愧且哀悯道:“劣子牙尖嘴利,英姑性格和善,辩论不过,头面也不买了,只道:‘我若骗你,是我告密,就让我今日死在海神观前,以证真心。’未成想一语成谶……这傻孩子,这等话怎能随意说出口?”
李长宏面有痛色,似有同情,问道:“就因如此,他怀疑你儿吗?”
老杨头像是力竭一般,嗓音低缓下来,点点头道:“索幸那日争吵声过大,邻商都曾见过劣子不曾离船一步,可他们迫于官威,不肯作证。还是宋公子托人四处打点,商户才肯站出证明劣子并无杀人之行。
然而,郭绪犹不肯放过我们,痛失爱女令他理智溃散,非要将这项罪名加诸儿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一张嘴,就可以定义我儿一生,况且,我们也问心有愧,倘若那天没有发生争吵,又倘若……唉,可怜郭绪爱女心切,又为解心忧,又为防止郭绪继续拿莫须有的杀人罪名胁迫杨家,我们自愿敬奉,郭绪也照单全收。因着英姑的逝去,我们达成了短暂的和平。但郭绪渐渐变本加厉,贪欲作祟,想要让杨家成为他的私商,尤其是发掘出彩凤奇鸟后,想独自享受奇珍,不想我们开括鸟市。
运货往来,消耗巨大,却不让盈利,只让独供,这对海商来说,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我们不从,他就拿老一套恫吓。外地商户自身难保,本地商户也是看脸色度日,郭绪上有人袒护,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呢?我不得不从,不得不从啊。”
老杨头尾音拉长,像是饱含无尽叹息,“穷途末路之际,殿下赴临给了我一线生机,他包了那船鸟,让我看到希望,但请女郎莫怪,我今日才交代这些。我们小人物命轻,言轻,说了也没什么用,反而会给自己惹起事端。小儿因为一句评价之语,因为一件小事,被迫背负杀人犯的罪名战战兢兢度日,如若不是事有转机,恐怕要被这个污名压得一辈子都无法直起身来。”
他似哭又似笑地补上一句,“上头人高兴,就不论罪,上头人不高兴,罪名也可无中生有。”
代纪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道:“你说得有理。”
老杨头苦笑一声,身子又佝偻些许。
代纪嗓音清冽,泰然自若道:“不过,你那丝希望与生机,正是多个小人物轻言轻语堆出来的。倘若我们是你们落海时的救命船,那你们就是其中的‘眼’与‘手’。他们托着你上了岸,你现在的交代也在托着他们。”
她说完,微微颔首以示告别,差人送老杨头回去,兀自带着李长宏离开了。
两人往回走,再次路过英姑闺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沉默注视片刻。一想到如花少女意外身死,死后也要遭受苦难,李长宏心中无尽唏嘘,感慨说:“各人有各苦,这么一比,倒不知哪个更苦了。”
此时一名差役疾步走来,先拱手行礼,随后复命道:“人已经从船上押回来了,安置在狱中。押来前刚行过刑,人又哭又闹,叫着晕过去了。要将他唤醒么?”
代纪直截了当问:“人还活着吗?”
差役愣了一下,回答说:“活着的,不过离死也不远了,已是半死不活的痴人了。”
“真好,还活着。”代纪点点头,道:“不用唤醒,抬去后衙。”
李长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回后衙的路上,他坠在女郎身后,慢慢琢磨过来。等赶回到后衙,果然见衙役抬过来的人正是郭绪,他人在船狱中遭受炮制,早已瘦得不成人形,如今不知死活地瘫在地上,宛若一滩烂泥。
书房中正在交谈的三人听到动静,都应声出来。待看清地上人影的面容后,几乎是一瞬间,代纪就捕捉到了哑女身上的“木雕壳”有了裂痕。她整个人微微颤抖,满目红丝,口中发出“呜呜”声响,因怨愤不能由口中发泄,便将目光、身体都化为利刃,浑身充满嗜血凶意。倘若不是有衙役阻拦,人已经飞过去将那摊烂泥生吞活剥。
代纪看在眼中,屏退衙役后,她走到哑女面前,不假思索地用身形挡住地上人影,以己之身阻断哑女视,随即伸臂握紧哑女肩膀,强硬逼她同自己对视。
有力的握紧和温热的手掌触感,经过单薄秋衣传到肌肤之上,令哑女短暂迷失。像是一只被迫奓毛的小兽,陡然回归到安全领地,令她整个人平稳下来。
代纪见状,这才移开目光,双手由握肩改为握着她手。感到她手微凉,轻轻合掌,覆裹着她手暖着。
秋财上前,定睛看过地上人影片刻,问道:“人还活着么?”
赵维安在一旁抱胸观之,讥讽道:“死人胸膛还会跳动?”
秋财转过头,不看,似觉得人没死,十分晦气。
代纪平静叙述道:“他日日受尽折磨,频发幻觉,已经陷入癫狂谵妄了。”
秋财听罢,像是心有快意,又像心中好奇,又笑问道:“什么样的刑罚折磨,能将人变得不人不鬼?教教我?”
李长宏轻咳两声,解释道:“女郎并未施以刑罚,只将他关在船狱之中,与鸟儿相伴,让他安度余生。不过他自己心中有鬼,不堪忍受鸟啼,生了癔症,才将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秋财面露微笑,玩味无穷地对代纪逗趣道:“你让他安度余生,他还真听进去了,老头子人小命大,一口气喘到现在,稀奇得很呢。”
代纪“嗯”了一声,见哑女在这情绪应激,直牵着她手回到书房之中。几人也觉得深秋夤夜,在这鬼院之中同一个将死之人站在一处颇为诡异,也接连跟上。赵维安步子快,两步就走在了前头,跟上了代纪。李长宏同秋财在末尾并行,压低声音,好奇问她道:“听你这话,也跟郭贼有些恩怨?”
“恩怨?我独身一人小小译官,不敢跟谁有恩怨。”秋财拱拱手,笑嘻嘻道:“李公,我还有公务在身呢,不闲聊了罢。”说罢,快速越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中。
屋内,代纪与哑女并坐,微微低头与她平视,循循善诱地问道:“你要的桂花是他吗?你想亲自手刃他?还想让他罪名昭著,被人唾骂,死不瞑目?对么?”
哑女双唇颤抖,张着无舌的嘴,不知该说什么,当然,她也说不出什么。
见哑女依旧隐忍不言,李长宏乘胜追击劝解道:“你若真想让他身败名裂,就地正法以死谢罪,便不要隐瞒,坦诚交代。你肯说,这人才能确罪,才会受到责罚。你如今都站到这里了,难道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代纪摸向自己腰间,入手是短刀柄节,她将刀解下,摆在二人面前,嗓音温润,声调柔和,认真且肯定地对哑女说:“这把刀名为‘长羲’,它能给你想要的。就算你不肯说,我的承诺依旧奏效。”这是她一向的宗旨:杀心,既定,轻易不会改动。
话语单说总是苍白,于是代纪将刀又往她那处推了推,轻声低语,只说最后一句:“倘若你不想指染鲜血,手沾人命,我也可以替你去做。”
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像是滔天巨浪,将哑女心中怀疑不安的小船悠悠荡至空中,最后这轻轻一推,像是浪头,陡然落下,立起的心防一击即溃,彻底崩塌。哑女身形重重一震,整个人如弓弦紧绷,静止了好一会,旋即,一滴泪珠先于身体松落下来,两滴,三滴……身体也随着泪珠滚落缩在一起,像只无助的猫儿,瞧着十分娇弱可怜。
代纪伸手将她脸上泪珠细细撇去,将一张小脸清理出来,那张脸黄瘦黄瘦的。
哑女默默流了一会泪,直哭得双目红肿。她嘴唇无声开合,众人从她扭曲的唇形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三个字:我愿讲。
见人终于被劝服,李长宏从胸腔之中缓缓吁出一口气。秋财也正了神色,肃然发问:“女郎要口译还是笔译?”不过,她虽问着,却没有伸手解腰间多宝袋,拿出笔墨的意思。
代纪蹙眉闭目,疲态毕呈,懒懒道:“困得很,不想看字,口译吧。”
后面几章是哑女的故事,不过非全部属于她的,除了伏笔也跟主线有关,算是收尾,最晚2.2更新,保重身体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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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眼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