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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谁的鬼

县衙后衙原是一县之主的私宅,当下郭绪被囚押在特制的船狱之中,这处住所便成了无主之宅,又因怀疑郭绪做账,历经了一场搜刮。如今住人痕迹被一扫而空,个别房间还挂着官封,树木萧索,落叶满园,却无人打理,活像是一座幽深鬼宅。尤其是秋夜冷风一吹,更显空荡萧索,阴森恐怖。李长宏穿梭在夜色的园林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卓旬那些“录鬼”言论,不由脚下生风,心中暗想:听说新县令已有了人选,不知何时能够赴临任职,让这宅院重新沾染人气。

李长宏匆匆跟上女郎脚步,方才吁了口气,从容走到女郎身旁,刚好听到她正布置指令。前面的话音被隐没在风声中,听不真切,只听到女郎最后下达的命令是请老杨头过来问话。

他琢磨了一会儿,不明此令为何,等女郎决断结束,忍不住上前,先是问道:“女郎下达命令,是有办法让人开口了么?”

代纪对他并无隐瞒,但事无绝对,不可托大,于是只平淡答道:“算是。”

李长宏问道:“那这与老杨头有何关系?”

代纪反问他:“彩凤鸟儿尚未入市,哑女身边鸟儿的能从何而来呢?”

李长宏说:“尚不可知,只能从卖家老杨头、买家郭绪身上盘问出来。女郎是想问从老杨头求证得知,鸟儿是否出自他之手吗?”

代纪点点头道:“不止。这鸟儿难抓难训,航海路远,夭折居多,又没有打开货路,没有客人接手,是个满打满算的赔本买卖,因此没有商人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生意。既如此,老杨头是如何愿意做这么一单生意呢?”

李长宏疑惑不解:“吃力不讨好?郭绪不是每次都将整船包下吗?按理说,这是个大生意。”

代纪替他梳理疑点,引导他思索,道:“海商之间虽各自为商,却也互通货价,倘若真是件好差事,那么多岭南商人不肖多加督促,便会自主做这份生意了。可巡视临州整片海域,却只有杨家独售彩凤。宋术曾说过一句话,‘一权压众生,钱斗不过权。’这话并非没有道理。杨家生意还没有宋家大,宋术都心生忌惮,想要跑到别处做生意。以此推算,老杨头替郭绪捕捉彩凤多半也是受了胁迫,并非自愿。那么这是不是一桩买卖,也实属存疑。”

李长宏领悟到了她话中意思,补充道:“既是胁迫,这桩买卖便不存在,只是以买卖之名暗中实行的‘敬奉’。”

代纪分析说:“海商们多半也看透了这桩买卖,怕有牵连,都不敢做这鸟儿的生意,唯有杨家在做。而杨家,不知受了什么胁迫,也不得不做、且只能做郭绪的‘生意’。被迫敬奉,入不敷出。试问长宏兄,若是你,要如何才能破局?”

李长宏思考斟酌了一番,回答道:“要么就是放弃在临州好不容易打响的名头,积累的产业,不再在这做生意;要么便只有想办法上贡,成为皇宫奇物,独家珍品,得到更至高无上的保命符,脱离郭绪掌控。”

“老杨头选择了后者。殿下赴临时故意泄露行踪,阴差阳错地给予了他一线生机。”代纪颔首回应,继续解释道:“但他欺上之罪也是由此而来。老杨头知殿下赴临,才敢上街叫卖;晓殿下身份,才敢将这一船鸟儿售给郭绪以外的人。老杨头对殿下身份未加传扬,多加泄露,可他也对殿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比如他未曾言说先前包船的大户是何等人家,也未曾说明这桩生意并不是市面上正常的交易。他欺上不肯说明自当有自己的顾虑,想要明哲保身,但如今也需要他来为我们解惑,看能否提供微末线索。”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各有所思。

夜色更加浓重,星月惨淡,静寂之中,寒凉秋风刮在身上恍若鬼手抚身,李长宏眼皮不由一阵抽搐,浑身都觉不自在,连四周寻常草木都觉鬼气森森,他心中颇有忌惮,就此提议道:“我们正在郭绪的住所,不知搜刮时有没有得到什么更有用的线索,不如四下看看,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

代纪默了默,“新的收获,是有。”她微微仰头,深深望了夜色中园一眼,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这副神色并不像得到线索的喜悦之情,李长宏心中隐有疑惑。

代纪身形一转,踏上步道,往庭院深处走去,主动在前引路,李长宏忙收敛思绪,迅速坠在身后,紧紧跟随。

两人走过幽深庭院,又走过一段长长回廊,远远望见一处房屋,檐下有两个精致鸟笼正随风晃着。代纪在回廊处停下脚步,她记得清楚,这处房屋她曾与石晋夜探时路过,当时还出言询问过檐下鸟笼。

那两个鸟笼空无一物,没什么用处,因此并未被作为证物取走,此际,尚还挂在檐下任由风吹雨打。她走上前,伸手取下其中一个鸟笼,随手拨弄了一下,递给李长宏看。

李长宏接过,提在眼前仔细审视一番,却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代纪指着鸟笼部件一一详解:“这是豢养彩凤鸟特制的涎竹方笼。涎竹是岭南地界独有,当地篾工、雕工也风格独特。彩凤鸟喜爱宽敞跳跃,为满足天性,笼内会设有多处横杠,供其歇脚借力,再看这门花纹样工艺,倒是符合岭南地界。”

李长宏听得一脸惊奇,受益匪浅,道:“鸟笼竟也有大学问,老杨头恐是养鸟养到极致之处了。”

代纪淡淡笑了笑,含糊着应了声。得益于前尘,那晚夜探时,她无意一瞥,望向这副鸟笼门花,便肯定心中犹疑,才会向石晋过问。但这些事她无法告知,遂借坡下驴,默认是从老杨头那里学到的知识。

她抬起头,望着檐角另一只未被取下的鸟笼,敛了笑,道:“郭绪将别处的鸟笼都取下,独独这处还留着。他既对彩凤心生忧惧,连彩凤栖身之所都尽数销毁,断没有独留这两个的道理,说明他很少踏足这里,是以遗忘此处。不过,这么猜测也实属牵强。毁物灭迹这种事,也无须他亲力亲为,让下属接手就行。然而这处房屋,衙役们也不愿来,是以这屋内屋外的东西,以前未被销毁,现在也未被收走。”

李长宏茫然不解,追问道:“是何缘由?”

代纪说:“至于缘由,一是物品非为证物,无用,二是衙役们觉得晦气,因为这是个死人房。”

李长宏大吃一惊,问道:“是有命案?”

代纪道:“若说是命案,也是几年前的命案了。这曾是郭绪之女郭灵英的闺房,她人已溺海而亡多年了。”

“英姑?”李长宏歪头皱眉思索,随后眉目舒展,轻轻“啊”了一声,“我晓得她。我在临州也混迹过些许时长,听说郭绪十分疼爱他的女儿英姑,可惜英年早逝,白发送黑发。”他叹息一声,顿了顿,俄顷,又眉头紧皱,面带问询,道:“这应当是件旧闻了,斯人已逝,按理说跟如今事件是没有联系的。”

代纪点点头说:“按理是如此,但后来搜刮证物时发现,衙役都不愿踏足此处,也不愿对英姑多提,似在避讳。”

李长宏举着鸟笼,细细思量,也感到古怪,“倘若是因郭绪痛失爱女,万般思念,旁人不忍触其伤痛有所避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代纪接过鸟笼,又重将它挂回檐下,沉默着远离已故亡人英姑的闺房,不愿在逝者生前之地议论是非。李长宏照例相随,两人沿着小径在园中游走,月光随着二人行走的影子交相跳跃,浅浅的,忽隐忽现的,乍一看,像是话本中喜爱捉弄人的精怪小鬼。

秋夜伴寒,代纪垂眸拢手于袖。半晌,她说:“英姑的闺房,我进去过。一门之后,阴阳两隔,不过,门后并不是被妥善保管的亡者遗物,而是一个大供台,上有漆盒、符纸、铜炉、木雕……看着也不像思念亡女所作的祭奠祈台,我去问衙役们是何为何,他们对我讲了个临州人士皆知,却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旧闻。”

她侧过头,低声续道:“民风开化后,临州也算半个膏腴富饶之地、文华藻沃之乡,曾经的许多陋习也遭受人遣,渐渐荒废。但荒废并非等同废除,看不见也未可概做没有。”

李长宏明白了。

代纪刻意放缓语气,像在与话语中的陋习对抗,温声解答道:“当地人士说,那座供台,就是从活人祭中流传下来的一种镇祟之法。早年丧女时,郭绪确实心痛不已,大张旗鼓地祈福、安葬。但近年来他时有疯癫,好似鬼怪上身,怀疑亡魂作祟,便做法超度,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处。为阻止邪祟搅扰,又请所谓大师出山,设了一处‘镇魂台’。衙役们都觉晦气,这才没有清理。那个漆盒,是复又挖掘出来的亡尸指骨、耳骨与趾骨。”

她顿了顿,轻声说:“临州民俗中,指骨代表通天入地、奈何指路;耳骨是听天授命、辨来世音;趾骨用来重回人间。取下这三处骨头,便等于被幽禁地府,再无转生可能。”

李长宏闻言,只觉庭院冷风如一只鬼手般悄悄从他尾椎骨处往上抚摸,窜上一股森凉麻意。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心绪,一半可怖,一半震惊——纵然不解当地丧葬风俗,然而明知故作本身,足够让人胆颤心悚。

良久,他才颤颤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不可思议而睁圆的双目中情绪激荡,既悲愤,又不解,“众民不是都曾言说,他爱女入骨、宠如捧珠吗?怎么会……就算怀疑邪祟,又何必掘尸刨骨?他这么做,不怕天怒人怨吗?”

代纪不置可否。

前世记忆中,郭绪确实以早年丧女、心中郁郁,不想在丧女之地临州任职为由,用一套感人肺腑的言辞顺利辞官归乡。然而——

“口舌,是最不足以让人信任的。事态急转,人心难测,海水难量,非一言可钉死。郡县官员任职要避籍,郭绪非临州人士,却对临州习俗深信不疑,躬行不悖。”代纪道。

她面沉似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幽幽继续道:“能惹得旁人谈起‘爱女’失色变脸,三缄其口,到底是在镇哪个鬼?哪个邪祟?谁的鬼?谁的邪祟?”

脑中某些念头再度闪过,李长宏打了个激灵,低下头,紧盯着地上的影子,几番欲张口又闭合,迟疑着,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代纪墨瞳在他纠结的神色上转过一圈,先声发问道:“长宏兄有话要说?”

李长宏斟酌片刻,扶额叹息,由浅入深地提出自己观点,心有戚戚道:“唉,我本不欲多嘴,只是听闻这些类似巫蛊的邪恶陋习,不免产生联想……我跟上来原也是想与女郎探讨这个……”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晦的悲悯,“女郎可曾听闻几年前的一件恶案,元东府案……这哑女年纪尚小,却断舌丢耳,瞧着就不正常,必然十分痛苦。”

代纪心领神会,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怕她跟元东府案中的人如出一辙?”

李长宏神色凝重,面露不忍,点了点头。

代纪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更久。

元东地处偏远,难以驯治,其地方贵族久居高位,面目渐被侵蚀,他们为求扭曲快意,产生了众多磋磨人的癖好;又渴望炼丹修仙,求得长生不朽,捉人来取耳取舌祭祀老祖;更为夺人眼目,喜爱收藏豢养骈头人、烂面人之类的畸形……如同临州十余年前的活人祭祀海神一般,元东府案也是世代相传多年才为人所知,且其行径甚至更为恶劣。

其行径恶劣让人觉有多可恨,其荒诞不经也让人感有多可悲。收集过来的畸形儿作为“奇物”、“异兽”,被蓄养着,成为贵族们权利象征的附属品,成为他们炫耀自我势力的资本。

然而,比起外人的指责痛惜,元东当地居民却泰然自若,恍若无辜——他们为求银财,主动向权贵献子鬻童,加以改造。而通过多年的潜移默化,元东官民也心照不宣地互相包庇欺瞒,形成稳固的利益——平民不遗余力地生子、献子,赚取“血汗钱”;官员呕心沥血地搜罗“奇人”,进献供上;权贵毫不避讳地“凿刻”、“装饰”,观赏炫耀。甚至为了及时观赏,还养护众多“手艺人”。

有些许平民不忍其恶,想要出手干预,改变自己孩子的命运,然而声音还未发出就被无声无声地掐灭,凄惨死去。

可笑的是,其荒淫的恶念只会愈演愈烈,死人在这个地方并不会入土为安、黄泉安详,只会受到更为低劣、阴毒的亵渎、折磨。

大约天也不忍其恶,玄德太子殿下刚手握实权不久,此地发生涝灾,奉命前去赈灾的官员察觉到元东的不同寻常,在蛛丝马迹之下捅破这个惊天大案。案件重大掀起轩然大波,太子殿下命人肃清此案,凡牵连案中者皆被满门抄斩,朋座连诛;钱财尽数充公,用以赈灾。

据说那几月为作警示,元东城墙挂满人头,因腥臭味连绵全城,死者众多,恐有疫患才就此作罢。此案结后,太子殿下亲自主持法事为冤死的孩子超度,重新制定严苛律法,严禁略卖和诱,并特别命令“知情不报者同罪”。

李长宏一声怅然叹息打破沉默,道:“这世间最不缺残忍恶事、民间疾苦。只希望这是我不实的猜想,案子简简单单,能够赶快尘埃落地。”

代纪望向漆黑夜色之中,浑身散发迫人寒气,尾音渐渐低沉,冷静道:“这案子本就没那么简单。不简单,但也不难,就要水落石出了。”

李长宏难得没有自怨自艾,正了神色,诚恳又认真地回应道:“但愿如此。如今如何说都有了一点眉目。”

避籍:古代官员任职的地域回避制度,核心是限制官员在本籍或临近区域任职

镇三骨,编的,涎竹,编的,元东案,历史上应当有所存在,但还是编的

话已至此,再再再次重复科普(最后一次)彩凤鸟参考了一部分鹦鹉原型,非全部借鉴(比如产地、习性之类,毕竟竹子鸟笼全是瞎编的)

取名彩凤的原因,一是因为属于文中刚发现的物种且非全借鉴,二是色艳形似凤,通人言为瑞,所以取个瑞名。

但是彩凤非古代鹦鹉的通称或正式别称,两者在古人心中不同,彩凤是神话瑞鸟,一个象征符号;鹦鹉是现实中的珍奇鸟禽,互不隶属,截然不同。

宋《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中

原文:宋李防等编禽鸟一凤旃涂国凤凰台元庭坚睢阳凤鸾鹤徐奭爽乌程采捕者户部令史妻裴沆李松。鹄

翻译:宋代李防等人编纂的《禽鸟一》中记载:凤、旃涂国的凤凰台、元庭坚、睢阳的凤鸾鹤、徐奭、乌程的采捕者、户部令史的妻子裴沆、李松。鹄。

原文:鹦鹉张华鹦鹉救火雪衣女刘潜女鹰楚文王刘聿邺郡人鹞

翻译:有记载:鹦鹉(有张华记载的鹦鹉救火之事、鹦鹉“雪衣女”、刘潜之女的相关故事),鹰(有楚文王、刘聿、邺郡人的相关故事),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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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谁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