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易容用的面皮已全被揭下,脸上尚还残留着零星鱼胶,代纪用另只手认真替她擦拭干净,将她真容显露清晰:颧骨突出、眼窝深凹,比通缉画像上更为瘦削。
想起擒获过程中曾无意抚摸过她后背,隔着衣衫都能感到一节节突出硌手的骨节,代纪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神情有几分晦涩,扣她脖颈的手松了力,改为扶着她肩。在亲卫暗中护送之下,将哑女半胁迫地带回县衙后衙,押在郭绪书房之中。
当日夜,在住院静候的李长宏收到了女郎传令,当即前往。赵维安被李长宏安排在住院,听到消息,不请自随,也跟着前去。李长宏想他与哑女有所关联,在此案中举足轻重,遂没有出言阻止。
穿过枯枝败叶的庭院,李长宏带着赵维安快步朝后衙书房方向走去。一进门,便觉书房气氛不对,屋内静得出奇。
女郎坐在一张官帽椅上,把玩着帷帽,沉思不语,与她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姑娘,正是身负重重谜题的哑女。瞧她面貌特征,与通缉像上无异,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加之瘦骨梭梭,活像个细木雕样的假人儿。
两人中间的木案上摊放着秋桂集序原稿,这份原稿本就由郭绪书房流出,代纪带哑女来书房审问,也是想借残莲之说、原作之名等等诱人开口。从擒获到现在,按照正常刑讯,高低能问出些什么,但看书房内这暗流涌动的不妙氛围,可见事态发展并不顺利。
李长宏问:“哑女口不能言,又不识字通文,若想顺利审讯还需配个译官。女郎传唤了么?”
代纪从思索中回神,墨瞳转过半圈,短暂停顿几秒后,才慢吞吞站起身,神色有些惫懒地应道:“已然传了。不过,”她低头,随手整理着帷帽,微微扬睫,注视着哑女,言简意赅道:“人,问什么都没有反馈,连点点头摆摆手的毫微回应都吝啬给予。除了无舌不能说外,更多的,是她不愿说。所以,传不传译官,没什么区别。”
李长宏惊讶不解:“既要求公道,为何不愿说?”
代纪摆好了帷帽,回首气定神闲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不信我,怕我,惧我,对我心怀戒备,都是人之常情。”
这么说着,复又低头去望哑女,却发现不知何时她也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猫儿眼正与自己对望。收敛起刻意的柔弱,眉宇间染上“怎么都问不出、劝不来”的决绝,那双眼倒显露出几分别样鲜活神气。代纪望在眼中,心中忧叹:所谓求知真相,定是要从知情人口中获悉,但让一个哑巴“开口”实是十分艰难。
然而面对如今的结果与局势,代纪并不意外。
这是幸运的一天,也是不够幸运的一天。
起初代纪与宋术想法相同,认为今日又是枯坐毫无收获的一天。由此可见,抓住哑女,并一举两得确认她也是跟踪自己的人,是多么幸运。人抓了来,定要审讯才能触及真相,但她抗而不语,抓了等同没抓,实属让人感到不快不幸。
诚然,如此幸运和不费吹灰之力,令代纪多疑本性作祟,想起赵维安的一句话——“哑女故意为之”——
她虽然体弱,力气欠缺,可身姿灵活,能在荒岛上与赵、洪二人殊死搏斗时,趁机游海逃走。可今日,却轻轻松松落在自己手上,是真的力气欠缺不敌自己?还是请君入瓮另有别心?
她生性谨慎,善于伪装,无论是躲在暗处窥探,还是乔装扮相、观察多日才接近目标,都说明她并不会冲动行事。这场戏虽然用宋术的名义伪装目的唱起来,但代纪还是隐晦地展示了自己的意图,如同当初用祭礼、游街隐晦而又光明正大地引诱赵维安现身一样。
戏虽是在唱连儿,但也确是在唱给哑女听,大唱特唱了几天方才“擒获”她,说明哑女也是躲在暗中观察了很久。她明知这是一场阳谋,是故意唱戏吸引她来,但她还是心甘情愿地走入了这个陷阱。
可她自行踏入陷阱之中,却又不愿配合。
刚开始顺顺利利、简简单单擒住她时,代纪心中就有疑惑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哑女便轻松“缴械”示弱——这应该是她的惯用伎俩,却发现这招并不会引起自己的恻隐之心,这才扮成一座“木雕”,换个方式负隅顽抗。就像当初的赵维安来求见自己,但什么都不肯说一样。
代纪侧头,望眼李长宏身边不请自随的赵维安,又不由心说:这两人某种层面上,倒还格外相似——两人都自愿步入“陷阱”,求见她来,却对她依旧保持着警惕与怀疑,并不会一见面便付出所有信任,一吐为快。
人若相似,劝服之法就有了前车之鉴。倘若赵维安因寻到了自己的“桂花”而肯坦露心迹,那哑女想要的“桂花”又是什么呢?
她徐徐转眼,又望向哑女。
哑女双目依旧执着地与代纪墨瞳相对,目不转睛。
或许是因为哑女口不能言,又不通文,目光、神情、肢体就成了她最主要的表达方式,那双猫儿眼比常人更具光彩。代纪望之观之,一种复杂的奇异感受从心中涌起,恍觉自己勘破了猫眼之下的重重迷雾——她也在回应自己,在质询、在祈求,她的“桂花”。
代纪沉默着,又与她对视片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兀自对李长宏、赵维安道:“你们且歇着,我去去就回。”说罢就利索出了房门,人影消失在萧索秋夜。
李长宏原本还在思考如何打破僵局,好为女郎排忧解难,扭头间,却发现哑女一双猫儿眼像是着了魔般随女郎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他瞧在眼中,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哑女身上扫过几个来回,揣手思索,未久,也匆匆留下一句“去去就回”,奔出房门追随女郎而去。
赵维安自跟来一直冷眼旁观,漠然置之,如今屋内仅剩他与哑女,两人又无话可说,一时间静谧非常。过了片刻,屋外院内传来动静,两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去门口,却见走进来的不是青衣身影,而是位短袍女子,腰间左边挂着一串惹人的木铜钱串,右边挂着公务所用的多宝袋。
这女子刚入门,就见两道陌生目光印在自己身上,直看得她惴惴不安,不由迟疑着停下脚步。她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挂着的一串木铜钱,往里望望,又往外看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纳闷喃喃道:“不是要我来口译吗?人去了哪里?”她说着,人利落大方地走进来,自我介绍道:“译官秋财,受女郎传唤,帮忙传译哑语。”
所谓译官,是国家与异国沟通的桥梁,除了翻译异国文书、朝西域民族传达王命、收集情报之外,也承担着接待使节、言语传译的责任。为节省人力,朝廷通常只在边境地界设有译馆,正常郡县并不会专门设立译官一职,只会在需要时,由本地胥吏临时担任,所做的也不过是翻译方言、替哑人等特殊群体传译。
临州作为“海上京都”,海运枢纽,自然吸引了许多异国商人,因本土人民与其言语不通,从而渐渐衍生出译人一职,由临州富商聘用,帮忙与异国商户进行价格商谈。生意往来多了,难免引起摩擦,朝廷也在临州及多处通商地界增加译官一职,除了处理异国商户间的日常纠纷,也兼受着替哑人诉冤之责。
赵维安颔首,淡淡回应:“人不在,且让我们等着,她去去就回。”
“啊,好说好说。”秋财笑着回应,走到光亮之处,将屋内二人打量一番,指着赵维安又“啊”了一声,大大咧咧道:“我认得你,衙门中人对你可谓是闻名头痛,私下都喊你‘赵泥鳅’,说你滑溜得紧,抓你跟抓泥鳅似的。”
见这人脸色沉郁,一副孤傲姿态,不愿理会她,她也不恼,十分自然地又走到另一人面前,与哑女相互对视片刻,温声笑道:“我上任来第一次来干事,是要让我为你传译么?小小姑娘,有什么苦衷?怎么断耳丢舌的?”
她说着想要抚慰般摸摸小姑娘的头,却被人一个扭身给躲开了,伸出去的手只能拐个弯,落在腰间木铜钱串上。
见小姑娘身体往后绷紧,满眼警惕戒备,秋财心中明了:这多半是一个犟皮子,不肯交代,谈判审讯有时跟谈生意一样,谈不拢只得增添筹码,小长摇是没得办法,出去找寻筹码了么?
屋内两人都不待见她,气氛沉闷又着实怪异,秋财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溜达一圈再回,就听到赵维安若有所思问道:“你上任第一次干事?”
秋财回身,顿了几息,笑问:“怎么?我这官虽然是白捡的,可我秋财也是有些本事在身。”
“白捡?”
“对啊。”秋财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没事上去凑热闹,正撞上衙门招揽。郡县译官铨选并不严苛,只需通异语、哑言即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本人以前就是个译人,家中又有一个便宜哑巴老母,是以,得到了这份差事。怎么了?”
赵维安问:“你一介女流,又是白捡的官,现在才得差事,是他们不待见你么?”
“原来是要说这个,这倒好说。”秋财嘻嘻一笑,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眯缝着眼潇洒往椅子上一坐,回道:“谁愿意干差事?若是闲着能把俸禄拿了,我才乐得自在呢。再者,不看僧面看佛面,临州如今有青衣女郎压面,人又是她选的,就算心有微词也不会放在明面上。”
赵维安听罢,哼笑一声,冷冷道:“就是因为有不劳而获的歪理,才让许多人蒙冤。”
秋财眨巴着眼,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赵维安并非是在说自己,多半是联想到自身冤案,这才心有愤懑。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地方邪气,邪气养邪人,我也不喜这。总归世间余我一人,我也不愿意待在这了。”她头一歪,想了想说:“人总得为自己活一次不是?我打算过几天辞了差事,寻自在去。”
赵维安不知又想到什么,一时无言,过会才继续追问道:“往哪活?”
听闻此言,秋财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摸着腰间木铜钱串,自卖自夸道:“铜钱指路,哪有钱有自在,我往哪活。我秋财,人俊,能笔译,能口译,通狄语,又通哑语,天下难有我这样两全的人,谁选了我秋财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哪去不能活?你说有没有道理?”
赵维安呵呵笑了两声,没答,又问:“这地方哪里邪气?”
秋财摸着铜钱串,漫不经心地应答:“没听过吗?这地方以前活人祭,如今不活人祭了,却还保留着一些镇魂妖术。”
见人一知半解,气氛又沉闷,她也乐得开口闲扯,放下铜钱串,支起胳膊摩挲着下巴,摆起说书人的谱子样,徐徐道来:“总之,我一直觉得,这地界,邪乎得很,地也邪乎,人也邪乎。十几年前,我被便宜哑巴娘捡走,就跟着她来这谋生。那时候这还是个小山村,海神还是个泥疙瘩,我跟哑巴娘想吃饱,只能每天苦巴巴地开着破渔船去捞鱼,就这样,时不时还能看见临州民做活人祭。后来,这地界修修改改,划了几条海道,哎嘿,就翻身成了‘海上京城’。”
秋财笑道:“你想想看,人有钱了,狐朋狗友闻味赶上来,地繁华了,那不一样的么,妖魔鬼怪全招呼上来。按照临州话讲,妖魔鬼怪多了,压不住了,就得遭天惩。最近临州闹乱得很,都说什么东边玄德太子忙着清洗翻账,西边青衣女郎忙着斩头杀鸡儆猴,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天惩。”
她咂摸着,缓缓道:“其实么,这也没什么,恶有恶报,天经地义么,但经由临州人一张嘴说出来,就变了味。一会说人家是‘青衣修罗’,心狠手辣,逢人就杀;一会又说人家是‘海神天女’,承接天命,惩恶扬善。我听得头晕,心中寻思临州人以前做活人祭养鬼,如今活人祭不做了,倒学会口舌造神弄鬼,一会儿鬼一会儿神的,反正人家就不是个人。”
“我这译官就这么阴差阳错捡来的。我听他们唇舌乱藐的,没个准话,不想听他们讲,动了心思,要自己去瞧瞧这到底是神是鬼。”秋财移动眼神,望了望赵维安,又侧过身,望了望哑女,看两人都听得起劲,满足地咧嘴一笑,道:“我过去一瞧,哎嘿,她不是神,也不是鬼,是人,还白给了我个官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