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
约摸几周后上午九点多，王妈打开门，惊讶地看着突然拜访的叶锦华。
“早。”叶锦华笑着，出示手里的文件夹，“案子结了，来例行回访的。”
他适时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的神情，“您懂的，规章制度。”
王妈了然，目露同情。
“算了不说这些，”叶锦华摇摇头，递出另手拎着的食盒，“路过陶〇居，看它刚出炉就顺手打包了点。胡管家在吗？”
“哎！在的在的！”王妈接过点心，笑得见眉不见眼，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您太客气了！”
然继而又皱皱眉“胡先生在楼上照顾老先生，估计得有一会，我现在去叫他？”
“哎别。”叶锦华拦住她，“让他忙，我这边不要紧。楠英呢？在家吧？”
王妈的表情更是歉意和同情了。
“人倒是在，”王妈朝江楠英卧室的方向努努嘴，“不过说是昨晚没睡好，现在还补着觉呢，说今早不用管他。”
脸上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般的无奈。
叶锦华安抚地笑笑，“没事，我今天没别的安排，等着就行。”
“那您随便逛逛？先生最近添了一批新盆栽……”
“行，我刚好透透气。”
王妈乐呵呵地给他指了方向，便提着食盒往厨房去了。
叶锦华踏出客厅，步入庭院。
敢这么做，当然有所依仗。
气息另类，十年不老。
这不是“保养得好”能解释的。结合这段时间的近距离观察——那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双淡灰色眼睛背后深不见底的平静——叶锦华得出一个推论：
胡云笙极可能属于非人类种族。
虽然尚未石锤，但这也很麻烦了。
这类存在有一个共同点：天生灵觉极高。组织里管这种人叫灵媒——无论人类还是非人，只要灵觉远超常人，都算。
对于这类存在，几乎任何人类的气息隐匿手段都形同虚设。
这样的个体，叶锦华见过不少。
他对于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成功潜伏的可能持怀疑态度。
所以他call了林晓渊。
林晓渊，他晓渊姐，一个各种意义上正儿八经的科学家。手握各种前沿装备——准确说，前沿试验品。
叶锦华翻开包装，取出一枚玉似的凝胶固体。闻了闻，有点嫌弃。
这玩意，据说能让他的气息暂时“溶”进环境里。
“就像一滴水流入大海——”林女士的声音神叨叨。
隐玉，这么文艺一听就是助理帮起的名儿……
叶锦华把玩着那枚胶状物，腹诽。
他将这胶状物含入口中，藏于舌底。
至于视线……
叶锦华眨眨眼。
他眼睛里塞了对小东西。
牛泪凝胶角膜接触镜。
这名儿，绝对林女士的手笔。
原理说起来也不复杂：绝大多数人（包括他）天生灵觉都是有限的，要想看见“灵”或者“灵体”，要么借助仪器，要么用最传统的方法——牛眼泪。
牛眼泪能暂时提高普通人的灵视（灵觉的其中一种），但效果不稳定，持续时间短。
而且，借用过的人的形容——“低成本体验视网膜脱落生活”。
林女士给的新产品是牛眼泪的技术升级版：把有效成分做成凝胶，用角膜接触镜的方式持续缓释。理论上能维持更久，副作用更小。
理论上……
他揉着眼睛，咬牙编辑信息发过去。
“反馈1——体感糟糕。”
不过，一如林晓渊林女士刻薄的评价：
“不论什么方法，都不过是对灵媒拙劣的模仿罢了。”
但模仿总比瞎强。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他在青石板路上站定。
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呵——
他扬起嘴角，举起那副极其抽象的涂鸦。
是灵测图——他从踏入这地界那一刻就开始绘制的灵测图。
灵测这块，叶锦华并非专业，以往在京城有团队，现在要自己着手一切，多少有些憋屈。
眼前，纠缠的灵浮现，纠集的漩涡与图上被着重标出的其中几个点缓缓重合。
不枉他这段时间的踩点。
他笑着，回头，手摸向身后。
竹。
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点位，在别墅东侧。
竹林在晨光中沙沙作响。透过牛泪镜片，发着光——不是灯泡那样，微弱的金色光点有规律地闪烁着，河流般，在竹节与竹节之间淌过。
叶锦华合眼，呼吸之间，掌根对上灵测图所示中心的位置。
霎时间，焰火般的能量流自中指倾泻，那是他的灵。
属于他的红汇入金光的河流，循着轨迹转了一圈，又回到中指。
他再睁开眼，目中是自信的了然。
九九八十一个光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道家认为，九九八十一是“数之极”，常用于镇压极凶之物。这个数，不可能是巧合。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皱眉，举起右手。
红绳争鸣着，缓缓收紧，在手腕上勒出一圈红，跟他的灵是一个颜色。
他嫌弃地甩甩手，收了灵，颇有些不情愿。
红绳迅速泄力，恢复原样。
他站在竹林边，顺着那些光点的方向往远处看。光点从竹节间溢出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像溪流一样，缓缓向庭院深处流去。
他确定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别墅里，有个阵。
足尖起跳，飞速擦过几片竹叶，最后轻轻落地。
他睁开眼。
太湖石假山。
灵测图上，漩涡的第二个汇聚点，正对着这座假山。
叶锦华绕着假山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嶙峋的孔洞之间。
幽蓝色的光丝缠绕着，像活物，缓缓蠕动，织成一张网。
那些从竹林流过来的金色光点，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张网中。
叶锦华没有急着动手。
他站在假山前，灵测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最后，他抬头。
足尖轻点，人已跃上假山。
假山顶端，一块不起眼的、巴掌大的石头。
他单膝跪在顶端那块黑石前，呼吸之间，掌根再次对上灵测图标注的位置——就是这块石头。
掌根下，手腕上那道还没消退的勒痕红得刺眼。
他撇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还是老老实实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只能用眼睛看。
他眯起眼。
石面漆黑，周围的幽蓝色光丝缠绕着它，却绕不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从旁边滑开。
水主幽暗，其眼无光。
有点意思。
他扬扬眉，没有急着下结论。
幽蓝色的光丝从假山上垂落，贴着地面向西蔓延。
叶锦华跟着它们走。
穿过一小片草坪，绕过几丛修剪整齐的灌木，他站定。
石雕在晨光里静静地蹲着。
叶锦华第一次来江家时就注意到过它——一座造型抽象的猫科动物，卧在草丛里，脊背弓起，头颅低伏，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戒备。
凌厉、冷硬、不好惹。
叶锦华绕着石雕走了一圈，没有靠近，只是看。
石雕为白色。白色属金。金主杀伐，也有坚固、不朽的意象。
他抬头，看向石雕的目光方向——它正对着南面，主宅的正门。
而白光从石雕身上溢出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继续往南流去。
叶锦华站在石雕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竹林在东边，金色的光点，竹节的数量是九九八十一。
假山在北边，幽蓝色的光丝，顶端有一块吞噬一切的黑石。
石雕在西边，白色的猛兽形态，凌厉如刀。
差不多串起来了。
叶锦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
东方竹林，属木。
北方黑石，属水。
西方雕像，属金。
东方青龙属木。
北方玄武属水。
西方白虎属金。
他睁开眼，心跳加速。
四象镇宅阵。
那南方就是——
他信手转身，看向庭院南面——主宅的正门。
他愣住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叶锦华皱起眉。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几个点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东木、北水、西金，那南边必须有一个对应的点位，属火。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门头踱步，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过。
没有。
一般情况下，朱雀位布置常有活水、明火，或者包涵火焰、鸟雀等元素的装饰。
但确实，一无所获。
难道想多了？
他不信。
那南边为什么没有？
南边……南边……
他睁开眼，看向正门。门檐下确实什么都没有。但门檐上方……
脚步声。
他正要抬头，从主宅方向传来，很轻，但越来越近。
叶锦华浑身一僵。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踏入了庭院。
舌底的隐玉还在，理论上他的气息应该“溶”进环境里，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安静站着，等来人走过就行。
念头刚起，下一秒——
一股视线，携带着力量骤然压向后背。
叶锦华瞳孔骤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回头看视线的来源。
咔嚓，非常不妙的一声脆响。
他还没看清异变的来源，更加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隐玉碎了。
“谁在那！”
就在口中玉碎的瞬间，一声警惕的怒喝响起。
叶锦华一惊，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江楠英。
他猛地抬头——
一个人，迎着光。
逆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姿态、那微微凌乱的头发。
叶锦华僵在原地。
口中无数片碎玉划出血腥味，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
江楠英也看到了他。那双杏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
最后是一种叶锦华读不懂的复杂。
然后，江楠英微微侧身。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叶锦华看到了那张脸——苍白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的脸。和无数次在画室里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是江楠英。
他看到了光。
光从江楠英身后洒落，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
灯。
他想起第一次来别墅时，灯下回头看他的江楠英，暖光打在脸上的江楠英。
他想起无数次进出那扇门时，门前挂着那盏永远亮着，无论白天黑夜的——
长明灯。
温暖的、沉静的、绵延不绝的赤红色光焰，从他身后的正门上方倾泻而下，笼罩着他整个人。
叶锦华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知道朱雀位了。
庭院恢复平静。
两个人，隔着青石板路，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