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俨然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公鸡——当然是否还是“公”鸡存疑,发出“咯咯”的气音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锦华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一向不是。
“唔!”
高远被压着脑袋砰一下按回床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却咂摸出不对味儿来,目眦欲裂,瞪着叶锦华从他口中取出的、还残留血痕的手。
“你……你干什么?”高远的声音沙哑,本能地想往后缩。
这人方才给他喂了什么东西,让他阵阵恶心,胃里发烫。
“高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刚才在病房里,你和江楠英聊了什么,我基本都听到了。”
他用湿巾擦着手,语调懒散,“现在,为你自己辩护吧。”
高远盯着那只手,那只手上隐约可见一枚他咬出来的红印,正随着擦拭的动作缓缓但肉眼可见地愈合,转眼间,不见了。
盯着那张过分漂亮却毫无温度的脸,胃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被喂了什么东西。
他想吐。
“辩……辩护什么?”他的声音发抖,“我什么都没干!是他!是那个疯子——”
“嗯。”叶锦华打断他,把用过的湿巾随手一扔,准确落进角落的垃圾桶,“接着说。”
高远愣住了。
“什……什么?”
“我说,接着说。”叶锦华在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杯咖啡,“你不是要辩护吗?说吧。情书,球鞋,厕所。从头说。”
高远呆若木鸡,像是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叶锦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高远,我现在是以超管局干事的身份,对你进行正式询问。”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涉嫌参与非法诈骗、使用违禁精神污染物质、危害公民人身安全。但事情没完。”
“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涉及到另一起可能存在的、七年前的旧案。”他觑着高远阴晴不定的脸色,“我,随时可以追究到底。”
静默,久久的静默。
静到叶锦华怀疑高远已经认了命。
“他妈的……”
突然间,高远呢喃地开了口。
“别说脏话。”叶锦华眉头紧皱。
高远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出乎意料的灵活,远没有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
重伤的人,不该如此行动自如。
但他忽略了这点,脸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你他妈懂什么?!”
“我不懂。”叶锦华驳回他的控诉,一脸平静,“我只能猜测你们之间的‘不愉快’,所以我在问你。”
他不知道。
这傻条子什么都不知道。
高远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叶锦华,盯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高远忽然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像漏气的风箱,起先还顾忌伤处,后来意识到伤口貌似不会崩裂,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叶锦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远笑够了,笑到最后变成一阵阵咳嗽。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叶锦华,燃着扭曲疯狂的火:
“你他妈……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叶锦华的眉梢微微一动。
高远猛地向前扑,被床上的束缚带死死捆住,但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你以为是我欺负他?!你以为那些事是我干的?!你他妈搞反了!!全搞反了!!!
情书?!那是我写的!被他偷走改了落款贴公告栏!搞得全年级以为我喜欢男的!老子被笑了整整半年!”
球鞋?!新买的阿〇达斯!他往里倒固定液!我脚趾头差点废了!
厕所?!呵……厕所……”
他突然停了下来,冷笑连连,情绪更是激动,青筋暴起,气在嗓子里一卡一卡的。
“厕所怎么了,说清楚。”
“哼,你他妈……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吗?”高远垂下头,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像是陷入了极其痛苦的回忆。
“那个疯子……众目睽睽之下!他——!”
高远又卡住了,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深埋了七年的、从未愈合的屈辱:
“他把我按在便池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脑袋——按进去!”
叶锦华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妈能想象吗?!”高远的声音破了音,“我脸贴着那个东西!周围全是人在看!”
“然后呢?”
高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盯着叶锦华,眼神里是屈辱的火焰:
“然后?然后他用我的脑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一下一下,砸那个水泵。砸到水泵坏了,砸到厕所全是水,砸到我满脸是血,我他妈浑身湿透跪在那儿,死狗一样!”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监护仪的嘀嗒声,一声一声,敲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他猛地扯开病号服,指着身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看见了吗?都是他干的!那个疯子!他有病!他真的有病!”
叶锦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漂亮的脸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是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惊。
高远捕捉到了。
他捕捉到了,然后笑得更加疯狂:“哈哈哈哈!你没想到吧?你他妈没想到吧!你以为是我是坏人?是他!是他江楠英!那个疯子!那个神经病!”
“这就是他江楠英干的好事!”他死死盯着叶锦华,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滴出血来,像在看一个终于醒悟的傻子:“你现在明白了吗?什么霸凌,狗屁!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
吼完这一句,他瘫回床上,大口喘着气,但眼里是报复的快意——他终于扳回一局,终于在这个从头到尾压着他打的男人面前,赢了一次。
“说回你吧,叶——叶警官?是吧?”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要打岔,”叶锦华迅速掐住这个危险的苗头,“那时你为什么来见他,又为什么,见了胡管家就走了?”
一听到这个人,高远脸上的得意顿时凝固了。
那扭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就像一只刚炫耀完战利品的老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他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就是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
“你想确认江楠英是否就是高中的那个人,”叶锦华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高远脸上。
高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且,”叶锦华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见了胡管家一面,连正主都没见到,就撤了?”
沉默。
高远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叶锦华没有催他。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猫,等着老鼠自己从洞里探出头来。
良久,高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给钱。”
叶锦华的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
“我说,他给钱。”高远猛地转过头,盯着叶锦华,眼神里是破罐破摔的狠戾,“七年前,天桥那件事之后,那个姓胡的来找我——你说我为什么不报警?因为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立马滚蛋!”
他喘着粗气,越说越快:
“你以为我想走?!我他妈凭什么要滚?!但他给的钱太多了……多到我没法拒绝……”
叶锦华只是盯着他,盯到他声音都渐渐小下去。
“你在害怕。”
叶锦华忽然冷不丁开口。
“什么!”高远看上去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放什么——”
“你在害怕,为什么?”
叶锦华斩钉截铁。
高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扭曲的脸开始变化——愤怒还在,嘲讽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上来。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难以掩饰的情绪。
恐惧。
叶锦华捕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高远的目光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你见过他吗?那个姓胡的。”
叶锦华没有回答。
高远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十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灰头发,整整齐齐的……像个读书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多想。拿了钱,就滚了。”
“然后呢?”
“然后……”高远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前几天,我又见到他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他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叶锦华的动作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高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叶锦华,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十年前他是那个样子,十年后他还是那个样子!一根白头发都没多!一条皱纹都没长!他妈的连衣服的穿法都没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你懂吗?!十年!我他妈从一个高中生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我胖了、秃了、废了!他还是那样!一模一样!”
叶锦华沉默着。
高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叶锦华,眼神里是最后的挣扎,竟闪烁出希冀来:
“你……你他妈其实不是警察!你……你是干这个的,是不是!你告诉我——正常人,会这样吗?!”
叶锦华保持着沉默。
高远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他不老……他根本就不会老……我他妈当时怎么就没发现……”
“好了……”叶锦华站了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口袋。动作很慢,很稳,但那只手极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见地发着抖,语气冷硬。
“感谢你的配合,好好休息吧。”
“你要去哪?你……要去抓他吗?”
身后,高远急切地开口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期待。
叶锦华手指微微一动,他安静了。
□□绷带处洇出血渍来,高远双眼发直,直挺挺倒了下去,闭上了眼。
血渍中,几滴明显更加鲜红的血点从中分离出来,一跳一跳蹦回叶锦华手心。
叶锦华盯着那几滴血,袖口里一枚银针闪着寒芒。
他叹口气,血点应声燃烧,迅速消失在手心。
思量许久,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他开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
“嘟——嘟——”
铃声响了许久,久到叶锦华心慌。
就在他踱步着,思考自己是不是不该打这通电话时,电话通了。
“嗯——”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沙哑而倦怠的声音,细听甚至能听到点被褥的窸窣声,那人像是没睡醒被打扰,语气带些不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锦华握手机的手有些颤抖:
“有点事,晓渊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