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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养父

什么样的宅子会需要这种级别的安保阵法?

长明灯下草坪上铺着条手巾,包着沾满血迹的碎玉碴子。

“小心点小心点——”

江楠英轻轻拍抚着叶锦华的后背,辅助他将口中异物与血迹吐出来。

“咳咳……谢谢……”

叶锦华咳嗽着,喝了口水顺顺嗓子——终于漱出的不再是血水。

江楠英没接话,只是又递了张纸巾过去。叶锦华接过,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眼睛若有似无地扫着那些个吐出来的碴子。

“那个,”江楠英扬扬脑袋,声音很淡,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什么东西干嘛的?”

“科研部的新产品,试用期都没过。”叶锦华嗓子还有点哑。

“答完。”

江楠英看着他。

“没什么。”

又来了。

“测试新装备,失误而已。”

又是这样。

江楠英皱眉,听出他在避重就轻。

“失误而已。”

从高远的案子开始,从第一次在河边见面开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所有人都对他有所隐瞒。

“失误?”

他看着那张漂亮的脸。

“对,”叶锦华迎上他的目光,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新东西稳定性不行,我已经反馈了。你放心,不会再——”

“叶锦华。”

江楠英打断了他。

声音里是满满的疲惫,叶锦华微微一愣。

“我不是傻子。”

像是一直大眼瞪小眼感觉不自在,江楠英再次移开目光看向地上的手巾。

“你在我家院子里,”江楠英一字一顿,意有所指,语气笃定。

他眯着眼,那双杏眼依旧平静,但叶锦华从中品出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他知道那是什么。

“你找到什么了?”

跟在高远病房时听到的类似——

偏执的神经质。

他打了个寒颤。

“这里,”江楠英敲敲地面,水汽带着泥土沾湿他的手指,“有东西,是不是?”

一朵木棉“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江楠英重新看向他。那张苍白的脸在长明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眼珠一眨不眨,只是静静地等着。

叶锦华没有回答,只回以相同的凝视。

这个人的眼睛黑曜石般,他甚至能从那漆黑的眼中看到紧紧绷着脸的自己。

良久,江楠英轻轻笑了一下。那只手拍拍叶锦华的背,移开,颇满意的样子,插进自己兜里:“行,我懂了。”

他收回眼神,俏皮地眨呀眨:“放心,你没有透露任何东西。”

忽然,叶锦华眉头一皱。

谁知江楠英比他还快,瞬间附身抓起瘫地上的手巾,囫囵包好,一把塞他怀里。

“聊什么呢?这么专注。”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带着点笑意。

江楠英的脊背瞬间绷直。他蹲在叶锦华身边,手还搭在对方后背上,能感觉到那人身体也僵了一下。

胡云笙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熨帖的三件套,灰白色的长发束在肩后,逆着午后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注视着那盏长明灯,和灯下的两人。

“没什么,吹水而已。”

江楠英站起来,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遮住叶锦华怀着那块包着碎片的手巾。动作自然,像是蹲久了腿麻。

叶锦华嘴里还有没吐干净的血腥味,手心里攥着那块包着碎玉的手巾,一时不知道该放哪。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塞,动作有点急。

得亏林女士还知道这玩意是得含嘴里的没给做太大个。

胡云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地上的水渍上。

“叶干事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色不太好。”

“没事,”叶锦华把口袋按平,“天太热,有点头晕。”

“头晕?”胡云笙微微皱眉,“要不要我去拿点药?或者叫医生来看看?这天容易中暑。”

“不用不用,”叶锦华连忙摆手,“已经好多了。可能是我这段时间没休息好,不打紧。”

胡云笙点点头,没有追问。

“楠英,”他看向江楠英,“你早上不是说要补觉?现在怎么样了?”

“睡不着,”江楠英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哝,”江楠英向叶锦华方向努努嘴,“说是做回访记录。”

胡云笙看向叶锦华,表示询问。

“是,”叶锦华接住话头,“案子结了,回访受害者及其家属是规程。”

胡云笙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喝了口茶,像是闲来无事出来透透气。

“叔叔,”江楠英开口,“爸爸那边……”

“他睡了。”胡云笙说,“我下来给他热药,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就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了看叶锦华,又看了看江楠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长辈看着小辈交到新朋友时、欣慰又有点调侃的笑。

“很抱歉我得打断一下,”他敛笑道,“楠英,你上去,我得去把药热上。”

江楠英看看叶锦华,点了点头。

“叶干事能一起吗?”

胡云笙笑了笑,算是默许。

他转过身,往主宅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叶干事,”他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人给你准备茶水。站在院子里晒着,多不好。”

“好的,麻烦了。”叶锦华点头。

胡云笙笑容依旧,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消失在门廊里。

脚步声渐远,最后被屋内更深处的安静吞没。

叶锦华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江楠英已经转过身,往院外走,“我带你去。”

这么长时间了,手巾上挂的血色依旧新鲜,完全没有凝固氧化的痕迹。

江楠英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血迹,假装没注意到它的异样。

上了楼梯,江楠英轻轻推开最靠近楼梯口的那间房门。

叶锦华闻到了熟悉的药草味。

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混合着檀木的气息,安神、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整个房间与外界的喧嚣隔开。

胡云笙身上的味道。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深色的木质家具擦得锃亮,书柜里码着各样的书,线装古籍为主。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纱帘间筛进来,落在地板上,变成一片温柔的光斑。

窗边的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爸。”江楠英规矩地打了声招呼。

“江先生您好,”叶锦华跟着进来,顺便恭维了一声:“久仰大名。”

“嗯,”江老先生精神头看着还行,看得出被照顾得不错,声音透着礼貌性质的温和,“坐吧。”

叶锦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江楠英站在一旁,像棵不知道往哪长的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江老先生半闭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先开口。叶锦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总不能问“您身体怎么样”这种明摆着的事。

最后还是江老先生开了口。

“叶先生,”他慢慢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楚,“听云笙说,你帮了楠英不少。”

“没有没有,”叶锦华连忙摆手,“分内之事,反而是小江先生一直配合我的工作。”

“嗯。”江老先生点点头,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江楠英。

江楠英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含胸微微一鞠,算是谦虚回应。

“……额,楠英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可能氛围真的太怪了,江老先生转移了话题。

“还行。”江楠英答。

“按时吃饭?”

“嗯。”

“觉呢?”

“挺好的。”

……

这挤牙膏一样的对话……

叶锦华坐在旁边,深深怀疑这是不是江楠英跟这个理论上养了他十三年的男人第一次见面。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再偷偷看了一眼江楠英——那人盯着养父的眼睛,貌似在进行真诚的眼神交流,但根据叶锦华对这人的理解,这大概是对书上介绍的社交礼仪的拙劣运用。

而且大概率,看的还是接近眼睛的其他部位。

沉默中,江楠英低下头,局促地悄悄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桌上尚且空白的日常健康监测表,从抽屉中取出血压仪。

“爸我帮您把血压测了吧……”

江老先生没拒绝,大概也是因为这尬聊的气氛太令人窒息了,必须找点事做。

看这父子俩终于有了点正常互动,叶锦华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回到他真正感兴趣的部分。

目光扫过房间。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不止一个。好几个。大小不一,排列整齐,像一个小小的展览。照片里都是同两个人——年轻的江父,和更年轻的胡云笙。

如果说现在的江老先生与江楠英长得不像还能说是因为病体,那照片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从相貌和气息来看,江楠英与他的血缘说是“远房亲戚”都是算是抬举了。

完全两模两样……

江楠英生得文静,细眉杏目,透着精雕细琢的秀气劲儿;而年轻的江老先生则圆脸阔鼻,骨架宽大,甚至带点北方人长相,透着一股与这间房间不太相称的江湖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高远过度受惊导致记忆紊乱,从照片来看,即使差距细微,胡云笙也还是有一定衰老迹象的。

两个人,从青年、中年,再到接近现在,爬山、喝茶、在书房里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一张都离得很近,近到不像普通的雇主和管家。

叶锦华皱起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他还是走了进去,拿起最近的一个相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体苍劲,大概是江老先生的:“认识第一年,白云山。”

他放下相框,看向旁边的书架上,走上前去。

一整排相册,按年份排列,从第一年到现在,一本不缺。

他抽出一本翻开——全是合影,关于两个人的。

叶锦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即使是最接近当下时间段的相册,江楠英这个养子出现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即使难得出镜也是与胡云笙一起,靠得极近,什么挂件似的。

莫名地,他竟对这看着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起了近似同情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落在衣柜上。衣柜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几件规整的正装。

叶锦华皱眉。

刚刚工作时他有过一段时间的中二期,尤其喜欢收集正装。

里面挂着几套衣服,他估计都是江父的尺寸,但其中一件外套,他见过。

熨帖的剪裁,深灰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那是胡云笙的外套。胡云笙之前穿过这件。

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呼之欲出,但他就是死活吐不出来。

他只得又回去翻相册,自顾自跟自己较劲。

又是一整本相册,全是老江先生和胡云笙的过往合影。

“咳咳——叶先生?”

叶锦华从照片中抬起头,胡云笙表情难得有些异样,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相当罕见,竟是有些羞赧,耳尖都隐隐泛起了薄红。

什么鬼表情……

叶锦华百思不得其解,又瞟了眼开着的衣柜。

突然,像开智一般,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主人家会跟管家有这么多同款?

什么主人家会跟管家有十几本纪念相册?

最重要的是——

叶锦华瞳孔微颤,从胡云笙的右手缓缓移向江老先生的左手。

什么主人家会跟管家带一对戒指!?

“啊,啊啊昂……您……您?!”

叶锦华顿时尴尬得语无伦次,只恨自己迟钝。

人家这关系都舞他脸上了他居然还傻傻看不出来!?

胡云笙笑笑,算是石锤了他的猜测。

“哎你!你干嘛!”

叶锦华逃也似的逃出房间,江楠英鸡仔似的被一起拎出房门,直面脸红得要冒烟的叶锦华。

“先别问!”叶锦华按着江楠英,目眦欲裂,“你怎么不说,胡管家,是你……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抽风啊你?”

即使是把他从房间救出来的救命恩人,江楠英也不会给惊吓好脸。

叶锦华闭上眼,颇有破釜沉舟的气势:“你怎么不说胡管家和你父亲是……那种关系?!”

……

“啊?”

江楠英盯着他,眼神诡异。

他讶异地上下扫视叶锦华几眼,仿佛在看一个误入现代社会的原始人:“我以为你知道啊?”

“我为什么会知道!”

“动动脑子想想!”

江楠英更是无语:“我说得难听点,一个事业有成、资产颇丰还保养得当的超级钻石王老五,他想找什么样的女人、生什么样的孩子不行?那还有我什么事?!”

有钱人的世界好险恶啊啊啊!!!

叶锦华此时颅内嗡嗡响完全没听进江楠英的解释,也没想起自己一个大院子弟完全符合以上diss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