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英被震天响的惨叫吓了一跳,身边的人在感知到门口异变的霎时间便采取了行动。
他只来得及看到两枚发绿的光斑一晃,随着几声闷响,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高远阵阵啜泣。
灯又亮了,他眯眯眼。
“别看……”
叶锦华话说晚了,江楠英勉强适应了灯光,探头看看惨叫的源头,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收回身子捂住眼。
“我提醒过你……“叶锦华无语凝噎。
还是高远没错,不过是挂彩状态,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一片血光之灾的景象,叶锦华勉强给他止了血,脸上满是异样的嫌弃。吕莎莎瘫软在旁,手边是带血的刀子,估计眼前景象她功不可没。
“你……你没拦住?”江楠英觉得这下自己肯定会长针眼。
“我要真没拦住断的就是脖子了……”叶锦华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太阳穴又隐隐痛起来:“估计是反噬,啧,麻烦。”
他起身翻动着躺一旁的干巴老头,套了什么设备拍摄着。高远被扔地上又是一声惨叫,江楠英觉着自己某个部位也跟着幻痛,不自觉又从指缝间瞟了一眼。
几乎是把两个人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叶锦华看了仪器半晌,终于开了传呼机。
组织的救护车红灯将婚房外墙面映成一片血色残像,与屋内狼藉的奶油色装修形成了荒诞的对比。高远的惨叫声被关在车门内,随着车辆远去,配合着深夜社区里空洞的风声。
被摇来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做着善后工作,混乱的房间逐渐恢复原样。
几个估计是负责对普通人进行心理与认知调节的同志找江楠英做了个简单的笔录。
江楠英听着有些走神,无意识地描摹着空气中残留的灰絮——稀了很多,估计是工作人员的功劳。
终于他出了小区,深呼吸,平静下来后吸入灰絮时眼前闪过的画面——那只尖叫的鸟,在脑子里搅动,恍惚间好像耳鸣又缠上他了。
“你……有烟吗?”
叶锦华站在路边,闻言讶异地一挑眉
“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起身边看着仿佛大学生般稚嫩的面孔。
“没有就算了……”江楠英靠在不远处的车门上,被看得不自在,脸色在路灯下白得有些透明。
叶锦华拦住赶来的与他脸熟的同事,摊手要烟。
同事目瞪口呆,半天没想明白这位主为啥会知道他随身带这玩意。
“行,那明天我上报……”
“请!”
同事毕恭毕敬地掏出烟盒。
江楠英接了烟点着,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感觉现在的叶锦华很兴奋,是跟那天抓到水鬼时完全不同的情绪。
他发现了什么吗?
江楠英甩甩脑袋,告诉自己这跟他无关。
“吓到了?”叶锦华走过来,试探问道。
江楠英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脸在烟雾中袅娜。
“……没有。”
他终于抬起头,“就是有点累。”
可能靠近了闻见烟味,叶锦华皱眉腌面,闷着咳了几声。
江楠英如梦初醒,熄了烟。
“话说,之后吕莎莎怎么办?我听说她因为这个男的跟她父母闹断亲呢。”
江楠英坐上副驾,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跟吕莎莎的关系在高远介入之前都不算太糟糕,甚至在他打出名气前,吕莎莎也算常照顾他的生意(尽管要求奇葩难搞)。
不论如何,他不希望吕莎莎因为这种无妄之灾万劫不复。
“放心,组织不会为难受害者。”叶锦华边系安全带边回答。
“况且,估计她父母一直挺惯着她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惯常来讲,他应该一同押送高远及其同伙并迅速跟进此事,但他决定先把搭档送回去。
“哎你……干嘛!”
江楠英从窗外移开视线,一回头就是叶锦华放大的脸,被吓一跳。
叶锦华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江楠英全身僵硬,错开目光,但到底是没躲。
下巴和脸颊依次传来轻柔的触感,感觉好像被注入了什么热热的东西,细品之下却又不真切,不过他的脸上确实烫了起来。
“都掐红了,”他听到叶锦华叹息般的呢喃,“不论如何,这次行动报告我会如实记录。”
他顿了顿,江楠英品出了古怪的欣喜的意味:“你的现场判断和临场反应,超出了常规协作人员的标准,对案件突破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前后莫名其妙的逻辑,江楠英汗颜,重新抬眼与叶锦华对视。
刚好——
对方眉眼舒展,手掌托着他的脸,向他绽出一个真诚而瑰丽的笑,月光映着半边,美得惊人。
“谢谢——代表组织,也是我个人的意思。”
江楠英……
江楠英觉得今晚发生太多事了。
多到他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表情。
他判断他现在的反应一定很奇怪,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经历进行表情管理了。
我就不该跟他对视。
他胡思乱想着。
他说得没错,是我,我帮他大忙了,他感谢我应该的……
江楠英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滚,脸上莫名烫起来(一定是叶锦华的错!),连带胃里都不妙地翻涌起来。
好奇怪的感觉……
但他好像……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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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楠英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的。
或者说他又是被吓醒的。
残留在意识中的怪鸟,在他颅腔里刮擦了一整夜。他发条木偶似的噌一下弹起来,盯着厚重的窗帘——阳光顽强地从缝隙中挤进来,翻滚着细微的灰尘,花了足足一分钟才确认自己是醒了。
他昨晚几点睡的来着?两点?还是三点?
不确定,他怀疑他又是在某个玄幻的时间晕厥在床上的。
他瘫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找回尚在安眠的灵魂,最后悲剧地发现那丝珍贵的睡意早被他一激灵吓跑了。
在床上恼怒地滚了滚,他认命般摸向手机,一解锁发现自己竟然还勉强赶得上早餐。
终于他坐起身,宿醉般的头疼让他闷哼一声。然后,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高远的惨叫、飞溅的血、画面光怪陆离地转着,最后画面定格在叶锦华转身时,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探究与兴奋的弧度。
他发现了什么?
思及,叶锦华在月光下突然放大的脸、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有那句烫得他耳根发麻的“谢谢”……莫名地又在脑中闹起来。
“嘶……”他揉揉脸,感觉脸颊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
江楠英甩甩头,把这个问题强行压下去,仰头灌了口漱口水。
这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无端被卷入纷争的小画师而已。
他拉开房门,下楼,准备去餐厅看看早餐还剩什么。
“哟,醒了?”客厅沙发上叶锦华一脸揶揄。
江楠英险些把嘴里薄荷味液体咽进去。
他扭头就走,飞奔进最近的洗手间将漱口水和惊吓一起吐出去,呛得满脸通红。
也好,算是掩盖了他在房间胡思乱想引起的面部红晕。
欲盖弥彰似的,他狠狠给了叶锦华肩膀一下。
“噗,好了好了不闹了,“叶锦华清清嗓子,目光早在江楠英出现在楼梯间上时就一直紧跟着,确认状态,尤其在昨晚红痕处多停留了一秒:“怎么没见胡管家?”
“这个点他应该在主卧,”江楠英的身影在半开放式厨房处若隐若现,好像是给自己盛了碗汤。他朝楼上主卧方向一努嘴:“我父亲身体不太好,一直在服药。”
叶锦华颔首,表示对此很遗憾。
江楠英在他对面坐下,食不知味地咽着碗里的东西。他偷偷打量叶锦华——对方眼下的淡青不比自己少,但精神却很好,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锐利感。
很有干劲呢……
“我长话短说,”叶锦华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审问走了加急,这个事差不多就到这了。”
“我猜猜,”江楠英放下碗,眯起眼,“系叔跟高远……是亲戚,对吗?”
“何以见得?”叶锦华挑眉,江楠英说的一点不错。
“地点。”
大概有些烫,江楠英勺子轻轻舀着,几颗饱满的肉丸在碗中诱人地滚。
“我没有地图炮的意思,但是,”他将勺子送入口中,肉丸在齿间炸开鲜美的汁水,“这地方宗族观念强,尤其是岭东,那里神神鬼鬼的东西还多,高远叫那人‘系叔’——这是最小的叔叔的意思,而且,选在这种地方,做的还是与婚姻这种比较私人的事情相关的勾当,人生地不熟很容易翻船。我估计他们多少都沾亲带故。”
叶锦华深以为然。
“确实,”他调出资料——昨晚拉着同事通宵的精华,“这俩是远房叔侄。那老头来自岭东一个靠‘民间风水’行骗的团伙,跟想‘少奋斗几十年’的高远勾结,专盯富家女下手,系叔是技术执行人,吕莎莎估计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了。”
跟江楠英拉的时间线相似,一年前高远和系叔取得联系。贪财的高远不满于房产销售逐渐缩水薪资,在家族群挖苦客户时被正在挖掘潜在客户的系叔找上,宣称掌握发财的路子,两人迅速勾结,高远提供启动资金并承诺事成之后每月给系叔打入一定百分比的收益——这就是高远账号里固定的奇怪古玩支出。两人盯上前来咨询购房服务的吕莎莎,在精神污染药物下吕莎莎被控制,跟高远“爱的死去活来”,高远如愿获得大笔金钱,若两人成功,画作挂上卧室那刻便是两人大功造成之时。
“现场被我们捣毁,核心证物已扣押。系叔涉嫌多项重罪,面临长期监禁。高远是共犯,且计划失败遭反噬,也难逃法律制裁——不过现在在医院,高远还没醒,需要继续治疗,系叔被单独看管。吕莎莎是受害者,组织会安排心理干预和认知调节,她会慢慢恢复,家庭问题也会协助调解。”叶锦华下了结论,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尾
“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江楠英,语气变得正式而谨慎:“关于昨晚,你晕过去前后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无论多琐碎奇怪,都需要一份详细记录。这对厘清系叔的术法来源和潜在危害很重要。”
“现在?”江楠英皱眉。
“不急。”叶锦华摇摇头,看出他的不适,语气缓和,“你得缓一缓。”
想了想,他补充道:“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
“这段时间你帮大忙了。不过案子虽然结了,出于安全规程,我可能还需要在你身边待一阵子,做最后的观察和记录……”
话音未落,叶锦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江楠英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怎么了?”
“高远醒了,”叶锦华皱着眉,满是疑云,“他提出……要见你。”
江楠英抿唇,沉默了。
叶锦华瞟了眼仍然禁闭的主卧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关于你……的事,如果高远在审讯中说了什么,或者你自己想起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这话说的含糊。江楠英看着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他喜欢开门见山,这奇异地冲淡了一些他心头的不安和尴尬。
“行,你安排吧。”他扬起碗,饮尽最后几滴汤水,算是结束进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