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的现场勘查持续到晚上十点。
沈瑶出来的时候，腿已经站麻了。她站在楼下的路灯旁，看着法医把尸体抬上殡仪馆的车。白布下面，隐约能看见钱坤那双瞪着的眼睛。
高健递过来一根烟：“抽吗？”
“不抽。”
他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第二个了。赵德海和钱坤，前后脚死的。凶手这时间卡得够紧的。”
沈瑶没说话。她在算时间。
赵德海死于4月17日晚上，钱坤死于4月18日晚上。连续两天，连续两个。凶手没有停手的意思。
“如果按这个速度，”高健说，“第三个很快也会来。”
沈瑶转过头看他：“孙明亮和周莉。”
“对，”高健把烟掐了，“得通知他们。”
回队里的路上，沈瑶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第七年”。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钱坤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向谁求救？还是在留下线索？
她想起钱坤的笔录。
七年前，他是那7分钟里最可疑的人。他说自己去抽烟了，但没人能证明。他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没人相信。
现在他死了。
死法和七年前张瑶一样——勒颈窒息。
沈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疤痕还在，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七年了。
第二天一早，沈瑶刚到办公室，就看见高健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来了？”他抬头，“有个消息。”
沈瑶走过去。
高健把文件递给她：“孙明亮失踪了。”
沈瑶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孙明亮，男，58岁，原城北机械厂工人，现已退休。
独居在城北区建设路65号——就是张家隔壁那栋楼。4月19日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居委会的人去他家收卫生费，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居委会的人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上门，发现屋里没人，但门没锁，东西都在，连手机都扔在床上。
“失踪？”沈瑶皱眉。
“对，”高健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瑶把文件放下，看着高健：“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确定。邻居说18号晚上还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19号早上就没人了。”高健顿了顿，“18号晚上，就是钱坤死的那天。”
沈瑶沉默了两秒。
赵德海17号死，钱坤18号死，孙明亮18号晚上失踪。
高健看着沈瑶，忽然说：“你发现没有？”
“什么？”
“三个人，三种死法。”高健掰着手指头数，“赵德海是后脑勺重击，钱坤是勒颈，孙明亮虽然失踪了，但如果他真的死了——”
“衣柜。”沈瑶接话。
高健点头：“对。孙明亮住的那栋楼，六楼楼梯转角放着一个旧衣柜。如果凶手想复刻七年前林美芳的死法，把衣柜推下来砸死人，完全有可能。”
沈瑶沉默了几秒，说：“不止是死法。”
“什么意思？”
“位置。”沈瑶看着他，“赵德海死在洗车店的后院杂物间，钱坤死在出租屋的床上，孙明亮如果死在楼道里——三个不同的地方，三种不同的死法，但每一种都对应着七年前的一个人。”
高健愣了一下：“你是说……”
沈瑶一字一句地说：“三个人，三种死法，全部复刻了七年前的现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高健看着她，表情慢慢变了：“所以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是在……还原？”
“对。”沈瑶说，“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七年前那一晚，张建国是怎么死的，张瑶是怎么死的，林美芳是怎么死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是复仇。”
“复仇……”高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问，“那孙明亮呢？他对应的是林美芳？”
“如果他是被衣柜压死的，那就是。”
“可他现在失踪了。”
沈瑶没说话。她想起孙明亮的证词，那个用望远镜看张家的邻居。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七年前死活不肯说？
也许他看到的，就是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老陈推门进来，看见他们俩，招了招手：“过来开会。”
会议室里，李国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卷宗。老陈、沈瑶、高健、张伟、老刘、王姐都在。
李国栋开门见山：“四天之内，两个死者，一个失踪。死者都是七年前‘12·23’案的嫌疑人。失踪的那个，也是当年的嫌疑人。这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市局已经注意到了。限期一个月，必须破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说：“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赵德海，4月17日晚死于洗车店，后脑勺钝器重击，复刻张建国的死法。钱坤，4月18日晚死于出租屋，勒颈窒息，复刻张瑶的死法。孙明亮，4月18日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张伟插了一句：“如果孙明亮真的死了，那他的死法会是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如果是按照七年前的案子来推——”
“林美芳。”沈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瑶的声音很平静：“七年前林美芳是被倒塌的衣柜压死的。孙明亮住的那栋楼，六楼楼梯转角正好有一个旧衣柜。如果凶手想复刻，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李国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可能性很大。通知辖区派出所，重点排查那栋楼，尤其是那个衣柜。”
“是。”
老陈继续说：“周莉呢？”
“周莉还活着。”老陈说，“她现在化名周敏，在城南开花店。我们已经联系上她了，她愿意配合。”
李国栋点点头，看向沈瑶：“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瑶顿了一下，说：“凶手对七年前的案子非常熟悉。他不仅知道死者的身份，还知道他们的死法——三个人，三种死法，全部复刻了七年前的现场。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要么是当年办案的人，要么是受害者家属，要么是那天晚上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人。”
“受害者家属”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李国栋听懂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最后他说：“这个案子，由三中队负责。沈瑶、高健，你们俩主查。老陈盯着，有进展随时汇报。”
“是。”
散会后，沈瑶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
她把这四天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
赵德海： 4月17日晚死亡，死状复刻张建国。现场无搏斗痕迹，熟人作案。手机失踪，监控被人为关闭。
钱坤： 4月18日晚死亡，死状复刻张瑶。现场无搏斗痕迹，熟人作案。留下纸条“第七年”，系本人笔迹。
孙明亮： 4月18日晚失踪。生前曾用望远镜观察张家。7年前案发当晚，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但拒绝作证。
周莉：唯一活着的嫌疑人。那消失的5分钟，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盯着“周莉”两个字，笔尖停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高健说：“我们去见周莉。”
城南花园路，有一家叫“遇见”的花店。
店面不大，二十几平米，门口摆满了绿植和鲜花。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沈瑶站在门口，看着店里那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女人。
她瘦了。比七年前照片上的样子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素色的围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低头修剪着玫瑰的刺。动作很慢，很仔细。
高健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
女人抬起头。
她看见沈瑶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走过来打开门。
“买花？”
沈瑶亮出证件：“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是周莉？”
女人看着那张警官证，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点点头：“我叫周敏。”
“周莉是你的本名。七年前城北那桩案子，你是当年的嫌疑人之一。”
周莉，现在叫周敏。
看着沈瑶，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
沈瑶看着她：“你知道？”
周莉点点头，侧过身：“进来吧。”
花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两把椅子。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瓶，插着几枝白色的雏菊。
周莉给她们倒了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她看着沈瑶，忽然说：“你长大了。”
沈瑶愣了一下。
周莉说：“你小时候来过店里。你妈不让你来，你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你爸每次看见你，就会笑。”
沈瑶没说话。
周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你和小时候长得不太一样了，但眼神没变。那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高健看了沈瑶一眼，又看了看周莉，没插嘴。
沈瑶沉默了几秒，说：“赵德海死了，钱坤死了，孙明亮失踪了。”
周莉点点头：“我知道。看新闻了。”
“你不害怕？”
周莉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怕。怎么能不怕？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沈瑶看着她，忽然问出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七年前那五分钟，你到底去哪儿了？”
周莉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等人。”
“等谁？”
“钱坤。”
沈瑶和高健对视一眼。
“钱坤让你去的？”
周莉点头：“他给我发消息，让我8:30在巷口等他。我去了，等了五分钟，他没来。”
“他找你什么事？”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
沈瑶看着她，等着。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下。周莉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那瓶雏菊，声音很轻：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周莉抬起头，看着沈瑶。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躲开。
“我爱一个人。”她说，“爱了很久。”
沈瑶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周莉说：“那个人，是你爸。”
高健愣住了。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周莉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没有愧疚，也没有躲闪。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你爸也没做过。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顿了顿，“但我是真的爱他。”
花店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铃在响。
过了很久，沈瑶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周莉看着她。
沈瑶说：“三个人，三种死法，全部复刻了七年前的现场。赵德海像我爸，钱坤像我，孙明亮。如果他死了…会像我妈。你是最后一个。”
周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跑？”
周莉看着茶几上那瓶白色的雏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跑了七年了。不想再跑了。”
沈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莉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温柔。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个地方，是你愿意停下来的。”她顿了顿，“我的花店就在这里。我不想走了。”
沈瑶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莉一眼。
周莉还坐在那儿，低头修剪着花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铃响了。
沈瑶推门出去。
高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信她吗？”
沈瑶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起周莉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爸每次看见你，就会笑。
她记不得了。
但她想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