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莉的花店回来,沈瑶一直没说话。
高健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想什么呢?”他终于忍不住问。
沈瑶没回头:“在想周莉。”
“信她说的?”
“信。”沈瑶说,“但她没说完。”
高健挑眉:“什么意思?”
沈瑶转过头看他:“她说钱坤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敲诈她。但钱坤是怎么发现的?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让她去巷口等?如果只是想敲诈,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偏偏是那个时间?”
高健愣了一下:“你是说……”
“钱坤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沈瑶说,“或者他以为会出事。”
车里安静了几秒。
高健握着方向盘,眉头皱起来:“你是说,钱坤跟七年前的案子有关系?”
“不知道。”沈瑶说,“但他死了。死之前写了‘第七年’。”
“那三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沈瑶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但她有一种感觉。
那三个字,是钱坤留给她的。
车开进刑侦支队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瑶刚下车,就看见张伟从楼里冲出来,脸色不对。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跑过来,喘着气,“出事了!”
沈瑶心里一沉:“怎么了?”
“赵德海,不,不是赵德海,是…”张伟咽了口唾沫,“孙明亮找到了。”
高健一愣:“找到了?在哪儿?”
张伟看着他,表情很难看:“六楼楼梯转角。那个旧衣柜下面。”
沈瑶闭上眼睛。
她猜对了。
孙明亮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至少两天。
发现地点是建设路65号六楼楼梯转角。那个旧衣柜原本靠墙放着,现在倒在地上,下面压着一个人。
等法医把衣柜挪开,下面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头骨碎裂,面部塌陷,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凝固在水泥地上。
但通过衣服和随身物品,还是能确认身份:孙明亮。
老陈在现场,看见沈瑶和高健来了,招了招手。
“什么情况?”高健问。
老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今天下午,六楼住户下楼的时候发现衣柜倒了,还以为是哪个小孩淘气。走近一看,底下有只手。”
他指了指现场:“死亡时间大概是18号晚上,和钱坤前后脚。死因是重物砸压致死,和七年前林美芳一模一样。”
沈瑶蹲下来,看着那具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尸体。
孙明亮。
七年前,他用望远镜看着她的家。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
现在他死了,永远不会说了。
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陈队,发现个东西。”
沈瑶看过去。
证物袋里是一部手机,老式的那种,屏幕已经碎了。
“在死者口袋里找到的。”法医说,“还能开机,没有密码。”
老陈接过来,划开屏幕翻了翻,忽然顿住。
他把手机递给沈瑶:“你看看这个。”
沈瑶接过来,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保存在草稿箱里。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他了。那天晚上的人,我看到了。”
发送时间是4月18日晚上9点47分。
沈瑶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谁?”高健凑过来问。
沈瑶摇头。
她往下翻,想找到那个号码。
但草稿箱里只有这一条短信,没有之前的记录,也没有之后的。
“查这个号码。”她把手机递给老陈。
老陈点点头,叫来技术科的人。
沈瑶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孙明亮临死前想告诉谁?
那个人是谁?
他看到了什么?
她想起孙明亮的证词。七年前,他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但现在这条短信证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凶手。
或者说,他看到了那天晚上出现在张家的人。
但那个人是谁?
赵德海?钱坤?周莉?还是……
沈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转身问老陈:“孙明亮七年前做笔录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认识林勇?”
老陈愣了一下:“林勇?那是谁?”
“林美芳的弟弟,我舅舅,”沈瑶说,“他当时也是嫌疑人之一,但因为案发后失踪了,所以没在正式名单里。”
老陈皱眉想了想,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你确定他当时被调查过?”
沈瑶点头:“我在卷宗里看到的。林勇,当年38岁,无业,有暴力倾向。案发前多次去我家要钱,案发后失踪。但因为一直没有抓到,所以他的名字只出现在线索记录里,没进嫌疑人名单。”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你的意思是,孙明亮看到的可能是林勇?”
沈瑶没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查。
回队里的路上,高健问沈瑶:“你舅舅当年失踪了,现在在哪儿?”
沈瑶摇头:“不知道。我姑姑后来找过,没找到。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死了。”
“你觉得他有可能回来杀人吗?”
沈瑶想了想,说:“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等七年?”
高健没回答。
是啊,为什么要等七年?
如果林勇是凶手,他七年前就该跑了。跑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现在回来杀人,不是自投罗网吗?
除非……
除非他有什么理由,非回来不可。
第二天一早,沈瑶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技术科查到的那个号码的信息。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个号码的机主叫高卫国,今年63岁,两年前已经去世。
沈瑶盯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高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高卫国?”他皱着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沈瑶忽然想起来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高健。
高健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说出口:
“你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高健一把抢过文件,从上到下看了三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可能。”他说,“我爸怎么会认识孙明亮?”
沈瑶没说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高卫国,高健的父亲,两年前病逝。职业是医生,好像是……内科?
她问高健:“你爸是做什么的?”
“内科医生。”高健说,“在城北区人民医院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没两年就病了……”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城北区人民医院。
沈瑶也想起来了。
七年前,她爸张建国就是在那家医院确诊的。癌症晚期。
高健看着她,脸色发白:“你是说……”
沈瑶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孙明亮临死前想发短信的那个人,是高健的父亲。
他看到了什么?他想告诉高卫国什么?高卫国又知道什么?
高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走。
沈瑶拉住他:“你去哪儿?”
“回家。”高健说,“我爸虽然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我要查清楚。”
沈瑶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高健顿了一下,点点头。
高健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高健的母亲开的门,看见儿子带着同事回来,愣了一下,赶紧让进屋。
“妈,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在哪儿?”高健进门就问。
“什么东西?”
“所有的。笔记本、照片、信件,什么都行。”
高母看着他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去里屋拿了一个纸箱出来:“就这些了。你爸走之前自己收拾的,说留给你的。”
高健把纸箱搬到客厅茶几上,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叠病历复印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个笔记本。
沈瑶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有高卫国年轻时的单人照,有他和妻子的合影,有高健小时候的全家福。还有一张……
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五人合影。拍摄地点看不出来,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照片上有五个人,都穿着旧式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九十年代拍的。
其中四个人,她认识。
张建国,赵德海,钱坤,孙明亮。
第五个人,她不认识。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她翻到照片背面,看见一行字:
“1998年,一起干过活的朋友。左起:老张、老赵、老钱、老孙、老高。”
老高。
高卫国。
沈瑶抬起头,看着高健。
高健也在看那张照片,脸色白得像纸。
“你爸……”沈瑶慢慢说,“认识他们四个。”
高健没说话。
他打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
前面都是病历记录,工工整整的,是医生的习惯。翻到中间,忽然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着,已经发黄。高健打开,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12.23,晚8:30,张家,有事。”
笔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手写的。
没有署名。
高健把纸条递给沈瑶。
沈瑶接过来,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2月23日。晚上8:30。张家。
这是七年前案发那天晚上的时间和地点。
谁写的?写给谁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张”字的写法,左边“弓”字旁写得特别大,右边“长”字挤在一起。
她见过这种写法。
在哪儿?
她拼命想,忽然想起来了。
孙明亮的笔录。
那份笔录是手写的,孙明亮本人签的字。她看过复印件,记得那个“张”字的写法——和这张纸条上一模一样。
“是孙明亮写的。”她说。
高健看着她。
沈瑶指着那个“张”字:“你看这个写法,左边大右边小,和孙明亮签名的时候一样。这是他写的。”
高健盯着那张纸条,声音发涩:“那他写这个……是约我爸去张家?”
“应该是。”沈瑶说,“他看到了什么,想告诉你爸。”
“那我爸去了吗?”
沈瑶摇头:“不知道。”
高健翻着笔记本,想找到更多的线索。但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病历,病历,病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沈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母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小健,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健没睁眼:“妈,我爸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案子?七年前城北那桩灭门案?”
高母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那他有没有说过,他认识一个叫孙明亮的人?”
“孙明亮?”高母皱眉,“这名字我没听过。不过他倒是提过几次老张,说以前一起做过生意。”
沈瑶心里一动:“老张?是张建国吗?”
高母看着她,点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好多年了,九十年代的事儿。后来不做了,就没再联系。”
沈瑶和高健对视一眼。
1998年。一起干过活。
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对上了。
从高健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健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爸认识他们四个。”他说,“1998年就认识。孙明亮临死前给他发短信,说他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人。我爸没回,也永远不会回了。”
沈瑶看着他。
高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沈瑶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看到那张照片。”
高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移开目光,靠在墙上,声音低下去:“我爸死了。我没办法问他了。”
沈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但你还有那个笔记本。”她说,“还有那张纸条。这些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高健没说话。
沈瑶看着远处的路灯,轻声说:“你爸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高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那个案子,他知道一些事。”
沈瑶转头看他。
高健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地面,继续说:“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只说等他好了再告诉我。但他没好。他死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沈瑶站在那儿,看着高健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人,也有自己的伤口。
“我们一起查。”她说,“查清楚你爸知道什么,孙明亮看到了什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健转过头,看着她。
沈瑶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很平静。
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高健忽然说:“赵德海死在自己开的洗车店里,后脑勺钝器重击。钱坤死在出租屋里,勒颈窒息。孙明亮死在楼道里,被衣柜压死。三种死法,复刻了七年前的三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瑶:“下一个是谁?”
沈瑶没回答。
但她知道。
下一个是周莉。
最后一个活着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