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在城北区,一个叫“顺达洗车”的洗车店。
老陈开车,沈瑶坐副驾驶,高健窝在后座补觉。一路上老陈没说话,沈瑶也没说话。车窗外是城北熟悉的街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杆上贴满小广告,菜市场门口永远堵着三轮车。
她七年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那栋自建房早拆了,建起了新的小区。但她每次路过城北,还是会想起那条巷子,那扇门,那个冬天的夜晚。
车在一家洗车店门口停下。
店门拉着警戒线,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附近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
老陈下车,亮了证件,掀开警戒线进去。沈瑶和高健跟在后面。
洗车店不大,前面是洗车工位,后面有个小院,院里有两间平房——一间当仓库,一间是赵德海平时休息的地方。
尸体在仓库里。
沈瑶走进仓库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上那摊血。
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在地上洇开一大片。尸体趴在地上,面部朝下,后脑勺塌下去一块。苍蝇围着尸体嗡嗡转。
法医正在做初步勘查,看见老陈进来,直起腰:“陈队。”
“什么情况?”
“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钝器重击后脑勺,至少三下。凶器还没找到,可能是铁管之类的。现场没有明显搏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下的手。”
老陈点点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
沈瑶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堆满杂物的货架,墙角的老鼠夹,窗台上落满灰的饮料瓶,还有……
窗户。
仓库有一扇小窗户,开在墙的高处,大概一米见方。窗户关着,但插销是打开的。
她指了指窗户:“那扇窗。”
法医抬头看了一眼:“我们注意到了。窗户外面的台子上有鞋印,凶手应该是从那里进来的。但窗户不大,能钻进来的人体型不会太壮。”
沈瑶走近两步,踮起脚往窗外看。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一些废弃的轮胎和纸箱。
“巷子通哪儿?”
老陈说:“后面是一条小路,没有监控。凶手可以从那里来,也可以从那里走。”
沈瑶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尸体。
赵德海。
七年前,他是第一个嫌疑人。七年后,他是第一个死者。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伤口很深,骨头都碎了。凶手下手很重,不是想教训一下,是想要他的命。
“认识这个人吗?”老陈忽然问。
沈瑶抬头。
老陈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七年前的案子,你比我们熟。这四个人,你研究过吧?”
沈瑶顿了一下:“嗯。”
“那你觉得,他的死和七年前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沈瑶没立刻回答。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尸体。
“有。”她说,“死状复刻了七年前张建国的死法。后脑勺重击,面部朝下。这不是巧合。”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
高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复刻?凶手这是在模仿?”
“不是模仿。”沈瑶说,“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所有人,这桩案子还没完。”
高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现场勘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瑶一直在看,在看,在看。看尸体的姿势,看血迹的走向,看门窗的位置,看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但凶手没留下多少痕迹。
鞋印是有的,但那种解放鞋满大街都是,没法查。指纹也有,但仓库里本来就有赵德海自己的指纹,还有来来往往送货的人的指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凶手的。
唯一确定的是:凶手很熟悉这里。
他知道那扇窗户能打开。他知道赵德海晚上会在仓库里待着。他知道什么时候来不会被发现。
熟人。
或者说,盯着赵德海很久的人。
回去的路上,老陈问沈瑶:“有什么想法?”
沈瑶看着车窗外,说:“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踩过点,知道窗户的位置,知道赵德海的作息。而且他不怕被发现——那扇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巷子,虽然没监控,但万一有人路过呢?他敢从那里进去,说明他胆子很大,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已经不在乎了。”
老陈没说话。
高健在后座插嘴:“不在乎?什么意思?”
沈瑶转过头看他:“如果凶手是和七年前的案子有关的人,那他等了七年才动手。等了七年的人,要么是怕被发现,要么是没准备好。但一旦动手,就不会停。”
高健愣了一下:“你是说,还会有下一个?”
沈瑶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会的。
赵德海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下午回到队里,老陈去李支队办公室汇报情况。沈瑶坐在自己位置上,对着电脑发呆。
高健端着杯水走过来,靠在她桌边:“想什么呢?”
沈瑶没抬头:“在想凶手。”
“有什么进展?”
“没有。”她顿了顿,“但有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沈瑶转过脸看他:“你相信直觉吗?”
高健笑了一下:“信啊。干这行的,直觉有时候比证据管用。”
“那我的直觉告诉我,凶手还会杀人。而且下一个,也是七年前的嫌疑人。”
高健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沈瑶,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他们四个现在都在哪儿吗?”
沈瑶摇头。
“赵德海死了。钱坤——那个外甥——听说还在城北混,没什么正经工作。孙明亮还住老地方,那间破屋子,还在用望远镜看邻居。周莉改名了,在城南开了个花店。”高健顿了顿,“你查这个,是想盯着他们?”
沈瑶没说话。
高健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松了一点:“行吧,反正咱俩现在是搭档,你想查什么我陪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叫师兄,叫高哥就行。”
沈瑶愣了一下。
高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开玩笑的。叫什么都行,反正别叫全名。我一听人叫我高健,就觉得自己要挨批了。”
沈瑶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只是点点头:“好。”
高健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这才对嘛。行了,别发呆了,一会儿该下班了。第一天出警,感觉怎么样?”
沈瑶想了想,说:“还好。”
“还好就是一般。”高健总结道,“正常,我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吐了三回。你比我强多了。”
沈瑶没说自己为什么没吐。
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见过更可怕的。
七年前那个晚上,她见过。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老陈走进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有新情况。”他说,“钱坤死了。”
沈瑶猛地站起来。
高健也愣住了:“什么?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发现的。出租屋里,勒死的。”老陈看着沈瑶,“脖子上有勒痕,和七年前张瑶的死状一样。”
沈瑶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攥成拳头,不让别人看见。
但高健看见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老陈说:“你们两个,跟我走。再去一趟城北。”
去城北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血。沈瑶看着车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高健坐在后座,也没说话。
老陈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车进了城北的老城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
楼下停着警车,围了一圈人。
沈瑶下车,跟着老陈上楼。
钱坤住在三楼。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派出所民警,看见老陈,让开了路。
沈瑶走进去。
钱坤死在床上。
他穿着睡衣,仰面躺着,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脸已经发紫,眼睛瞪着,舌头微微伸出来。死状很惨。
法医正在勘查,看见老陈,摇了摇头:“又是熟人作案。门锁好好的,没有撬痕。他自己开的门。凶手进来,杀人,走人。没留下什么痕迹。”
沈瑶站在床边,看着钱坤的脸。
她没见过钱坤,但她看过他的照片。七年前的卷宗里,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眼前这张扭曲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第二个了。
她想起钱坤的证词,那7分钟的空白,那个“抽烟”的借口。
他一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运气不好,被卷进了这个案子。
但凶手没放过他。
老陈问:“死亡时间?”
“大概是昨天晚上,”法医说,“凶手速度可真快,和赵德海前后脚。”
老陈皱着眉,没说话。
沈瑶忽然问:“有没有发现什么?”
法医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新来的,说:“暂时没有。现场很干净,凶手戴了手套,没有指纹。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床头柜。
“那儿有张纸条。”
沈瑶走过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对折着。
她戴上手套,轻轻打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死前挣扎着写的:
【第七年】
沈瑶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高健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第七年?什么意思?”
沈瑶没回答。
但她知道。
七年前的那桩案子,第七年,有人开始算账了。
老陈走过来,看了看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瑶。
“你跟我出来一下。”
沈瑶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老陈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两口,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查这案子?”
沈瑶没说话。
老陈看着她,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我知道你是谁。第一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了。张瑶,对吧?”
沈瑶点了点头。
老陈又抽了一口烟:“你来警队,是想查这个案子?”
“是。”
“那你现在看到了。”老陈说,“赵德海死了,钱坤死了。接下来还有两个。凶手在替七年前的受害者报仇。你心里怎么想?”
沈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知道是谁。”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
老陈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行。”他说,“这案子,你和老高一起跟。但有一条——公私分明,别让情绪影响判断。能做到吗?”
沈瑶点头:“能。”
老陈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进去了。
沈瑶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围观的人还没散,还在指指点点。远处有狗在叫。路灯昏黄,照着这条老旧的巷子。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地方,看着外面。
那时候她14岁,害怕得浑身发抖。
现在她23岁了,是警察。
但她还是会发抖。
高健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
沈瑶接过来,没喝。
高健靠在墙上,看着楼下的围观人群,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出现场是什么时候吗?”
沈瑶摇头。
“两年前。一个碎尸案。”高健说,“我吐了三天。吃什么都想吐。后来老陈跟我说,干这行,要么学会习惯,要么趁早转行。我问他怎么习惯,他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了。”
沈瑶看着他。
高健转过头,看着她:“他说,你是在帮死人说话。他们不会自己开口,所以你要替他们开口。”
沈瑶愣了一下。
高健笑了笑,拍拍她肩膀:“走吧,里面还没看完呢。”
他转身进去了。
沈瑶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握在手里,凉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灰蒙蒙的。
她想起老陈的话:替死人说话。
那七年前死去的那些人,她爸,她妈,还有那个14岁的自己,他们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