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瑶就坐在了办公室里。
不是她想表现积极,是睡不着。
昨晚又做噩梦了。梦里有一张脸,模糊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醒了。一看手机,凌晨四点二十。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到天亮,干脆早点出门。
办公室还没人来。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
权限开通了。她能看到刑侦支队的案件数据库。
她没有犹豫,在搜索框里输入:
2016122301
系统跳转,弹出一个对话框:
“您正在查阅的案件编号为2016122301,该案件当前状态为:未结。您需要输入查阅原因,并等待审批。”
她愣了一下。
未结?
那桩案子,七年前不是已经挂起来了吗?她看过卷宗,上面盖的章明明是“存档备查”。存档备查就是挂起来了,就是暂时不查了,怎么会是未结?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哟,来这么早?”
她猛地抬头。
高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他今天没趴着睡,精神多了,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早。”她说。
高健走进来,把包子放在桌上:“吃了吗?我买多了,分你一个?”
“不用,谢谢。”
高健也不勉强,坐下开始吃包子。他一边吃一边瞟她的电脑屏幕:“查什么呢?”
沈瑶犹豫了一秒,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这个案子。”
高健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屏幕上的案件编号,又看了看沈瑶,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问:“你查这案子干什么?”
“我昨天整理旧档的时候看到的。”沈瑶没说真话,“这上面显示未结,但我在档案室看到的卷宗封面盖的是‘存档备查’。我想确认一下状态。”
高健沉默了两秒,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这案子,”他说,“我听说过。七年前城北那桩灭门案。一家三口,两死一伤。不对,是一死一伤?等等我理一下——”
“三人死亡。”沈瑶说,“父亲张建国,母亲林美芳,女儿张瑶。但女儿当时没死,被救出来了。卷宗里写的是‘三人死亡’,应该是笔误。”
高健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这么清楚?”
沈瑶顿了一下:“昨晚看了卷宗。”
“昨晚?”高健挑眉,“你昨天才报到,昨晚就去档案室了?”
“嗯。”
高健没再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
“未结?”他也愣了一下,“这案子不是挂起来好几年了吗?怎么还是未结?”
“我不知道。”沈瑶说,“系统里确实显示未结,需要审批才能看详细内容。”
高健想了想,拍了拍她肩膀:“那你申请呗。反正你是三中队的人,查旧案也算正当理由。李支队批了就批了,不批你也别纠结。”
沈瑶点点头,在查阅原因那一栏里输入:
“案件梳理,排查积案。”
然后点了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查阅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批。”
高健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沈瑶看着他,忽然问:“你对这案子了解多少?”
高健头也没抬:“不多。就知道有这么个事儿。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呢,又不看新闻。来了警队之后听老民警提过几次,说是悬案,查不下去,后来就挂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你怎么对这案子这么感兴趣?”
沈瑶没回答。
高健看了她两秒,耸耸肩,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八点过后,张伟来了。接着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一个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女警,姓王,三十出头,大家都叫她王姐。
老刘话少,进门冲沈瑶点了点头就坐下干活。王姐热情多了,拉着沈瑶问东问西:多大了?哪个学校毕业的?家住哪儿?有对象没有?
沈瑶一一回答,简短但礼貌。
王姐听完,总结道:“挺好,挺好。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咱们三中队就咱们俩女的,互相照应。”
“谢谢王姐。”
九点多,老陈进来了。他看了沈瑶一眼,问:“昨天李支队找你了?”
“找了。”
“嗯。你跟着高健,先熟悉熟悉流程。过两天有个案子要出警,你跟着去。”
“好。”
老陈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文件和敲键盘的声音。
沈瑶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您提交的查阅申请已通过审批,现可查看案件编号2016122301的详细卷宗。”
她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
卷宗缓缓展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案件名称: “12·23”城北凶杀案
案发时间: 2016年12月23日 22:47(煤气爆炸时间)
案发地点:宁城市城北区建设路79号(自建房)
死者:张建国(男,42岁)、林美芳(女,40岁)
伤者:张瑶(女,14岁)
报案人:消防队(煤气爆炸后报警)
接警时间: 2016年12月23日 22:51
沈瑶的手指在鼠标上握紧。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
客厅:男性尸体一具,头部有钝器伤,初步判断为死亡原因。尸体周围有大量血迹。茶几移位,地面有搏斗痕迹。
卧室门口:女性尸体一具,被倒塌的衣柜压住。衣柜系老式实木衣柜,重约80公斤,初步判断为推倒后压砸致死。
次卧:伤者一名,颈部有勒痕,昏迷。房间门内侧有撞击痕迹,门外侧也有撞击痕迹。房间内无搏斗痕迹。
厨房:煤气灶开关处于开启状态,煤气管老化,有泄漏痕迹。爆炸点位于厨房。
沈瑶盯着“颈部有勒痕”那几个字,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疤痕还在。七年了,淡了很多,但用手摸还能摸到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凶手勒的。
第三页是死亡时间鉴定:
张建国:死亡时间约为20:30-21:00之间
林美芳:死亡时间约为20:30-21:00之间
伤者张瑶:颈部勒痕形成时间约为21:00左右
煤气爆炸: 22:47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21:00左右。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跑进房间反锁门之后,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很久。外面没有声音了,她才敢动。
她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第四页是嫌疑人名单:
1.赵德海,男,45岁,张建国的生意合伙人
动机:账目纠纷,案发前张建国曾说要报警
不在场证明:妻子称其21:00左右回家
疑点:妻子证词可能有假,无法证伪
2.钱坤,男,28岁,张建国的远房外甥
动机:多次借钱不还,被张建国当众辱骂
不在场证明:网吧监控显示20:47进入,次日04:21离开
疑点:中间有7分钟抽烟时间,无法完全排除
3. 孙明亮,男,51岁,张家邻居
动机:无直接矛盾,但行为诡异
不在场证明:独居,无人证明
疑点:用望远镜观察张家,案发当晚曾看到什么但拒绝说明
4. 周莉,女,26岁,建材店店员
动机:被林美芳怀疑与张建国有一腿,曾当众发生冲突
不在场证明:20:23取快递后消失5分钟
疑点:那5分钟无法解释
沈瑶把四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德海、钱坤、孙明亮、周莉。
她没见过他们。但他们的名字,她听过无数次。七年前,姑姑家的电视里天天播这个案子,这四个人的照片轮番出现。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四个人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他们杀了我爸妈。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至少不全是。
但她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是询问笔录摘要。
赵德海妻子王秀芬的证词:
“他那天晚上八点多出门,说是去张家谈账目。九点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流鼻血。他确实经常流鼻血,高血压。但那天晚上他脸色不对,我问了好几遍他都说没事。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知道张家出事了。我不敢说假话,但我也不敢说真话,我怕警察怀疑他。现在想想,我可能做错了。”
沈瑶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身上有血。流鼻血。九点多回来。
如果赵德海九点多才离开,那张建国的死亡时间就不可能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因为赵德海在的时候张建国还活着。
那凶手是谁?
她继续往下翻。
钱坤的网吧记录:
20:47 进入网吧,登记上网
20:47-21:00 在座位上(监控可见)
21:00-21:07 离开座位(自称去抽烟,监控盲区)
21:07-次日04:21 在座位上(监控可见)
7分钟。
7分钟能做什么?从网吧到张家,步行至少15分钟。来回30分钟,不够。
但如果他骑电动车呢?那就有可能。
但监控没有拍到电动车。
孙明亮的询问笔录:
问:你为什么要用望远镜看张家?
答:我就是好奇。没事干,看看邻居家。
问:你看到了什么?
答:什么都没看到。
问:案发当晚八点到十点之间,你看到了什么?
答:什么都没看到。
问: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答:我……我害怕。我怕你们冤枉我。
孙明亮的证词前后矛盾。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但就是不说。
周莉的询问笔录:
问:那五分钟你去哪儿了?
答:我就在楼下站着,吹了吹风。
问:大冬天,零下五度,你站在外面吹风?
答:嗯。店里闷,想透透气。
问: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答:我怕你们不信。
沈瑶盯着周莉的证词,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莉今年多大了?
七年前26岁,现在33岁。还在宁城吗?
还在原来的地方住吗?
她打开内部系统,输入“周莉”进行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周莉,女,33岁,现住址——宁城市城南区花园路18号。
还在宁城。
她没跑。
沈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高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探头看她的屏幕。
沈瑶没躲,也没关页面,只是侧过身让他看:“昨天申请的那个案子。”
高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她一眼。
“你对这案子还真上心。”
“积案嘛。”沈瑶说,“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新线索。”
高健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到自己座位上。
但沈瑶注意到,他坐下去之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那眼神,和老陈、李国栋、张伟一样。
他知道她是谁。
沈瑶收回目光,继续看卷宗。
最后一页是结案意见:
“本案经多次侦查,未能锁定真凶。四名嫌疑人证据不足,无法批捕。案件暂以‘存档备查’处理。待有新线索后重启侦查。”
签字:李国栋。
日期:2017年5月20日。
存档备查。
但系统里显示的是未结。
沈瑶看着那个日期,心里算了一下:2017年5月20日,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李国栋签了这份意见,然后把案子挂了起来。
但系统里为什么是未结?
是有人改过状态?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未结,只是卷宗封面盖错了章?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卷宗编号2016122301,尘封在刑侦支队的档案室里,但它在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都停一下,”他说,“有个新案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
老陈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赵德海,男,52岁,开洗车店的。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店里。后脑勺钝器重击,面部朝下。”
沈瑶的手指猛地攥紧。
老陈继续说:“这名字你们可能不熟,但七年前城北那桩灭门案——”
“他是当年的嫌疑人之一。”高健接话。
老陈点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陈看向沈瑶和高健:
“你们俩,跟我出现场。”
沈瑶站起来,心跳得很快。
赵德海死了。
七年前的四个嫌疑人,死了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