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二十三岁,省警校毕业,今天来报到。”
她站在刑侦支队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第三遍。
八月的宁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门口的香樟树蔫头耷脑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沈瑶穿着一身新发的夏装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后脖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五层楼。门楣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反着光。
七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冷气开得足,汗瞬间收住了。值班室的玻璃窗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大爷正捧着茶杯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瞅了她一眼:“找谁?”
“刑侦支队三中队,今天报到。”
大爷打量她一眼,放下茶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新来的?哪个学校?”
“省警校。”
“哦,今年的毕业生。”大爷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指了指楼梯,“三楼,左拐到底。李支队在办公室等你。”
沈瑶道了声谢,往楼梯走。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边角磨得发亮,踩上去有轻微的脚步声。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年份最早的是一九九八年的集体三等功。她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没停。
三楼。
左拐。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李,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个人我要定了!我们二中队现在缺人手缺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你缺人手我三中队就不缺?今年就分来这一个,你还跟我抢?”
“一个?不是还有两个去分局了吗?”
“那两个是人家分局定向培养的,算不到我头上。这一个就是今年支队唯一的科班生。”
“那正好,给我呗。你们三中队不是还有高健吗?那小子一个顶俩。”
“放屁!高健一个顶俩,你怎么不说你们二中队的张海洋也一个顶俩?自己人自己疼,少来我这儿挖墙脚。”
沈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花白,眉骨上有道淡淡的疤。他穿着便装,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袖子挽到小臂,正拿着茶杯往嘴边送。看见沈瑶,他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另一个站着的是四十出头的男人,精瘦,眼神犀利,警服穿得一丝不苟。他打量沈瑶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报到?”国字脸男人问。
“沈瑶,刑侦支队三中队,今天来报到。”她站直了,声音不轻不重。
“进来。”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国字脸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沈瑶捕捉到了。
他知道她是谁。
“李国栋,刑侦支队支队长。”国字脸男人指了指旁边的瘦男人,“这是二中队的周队长。我们正说你来着呢。”
周队长哼了一声:“说你今年分来的科班生,我们抢人呢。”他又打量沈瑶一眼,“女的?什么专业?”
“侦查。”
“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三。”
周队长眉毛挑了挑,看向李国栋:“行啊老李,捡着宝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人你先用着,不行给我送来。”
李国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滚。”
周队长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瑶坐下,腰挺得笔直。
李国栋看着她,又停顿了两秒。这次停顿更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身新警服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沈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宁城本地人?”
“是。”
“哪个区的?”
“城北。”
李国栋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城北。
七年前那桩案子,也在城北。
他没继续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省警校侦查专业,2023届毕业生,实习在城东分局刑侦大队,带队民警评价——‘观察力强,专注,不爱说话,能吃苦’。”他抬起头,“不爱说话?”
沈瑶没说话。
李国栋笑了一下,把文件合上:“行,我知道了。三中队现在有六个人,加上你七个。中队长老陈今天去市局开会了,你先去办公室等着。张伟——”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张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门口就有人敲门。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探头进来,看见沈瑶眼睛一亮:“哟,新来的?”
李国栋说:“这是三中队的张伟。你先跟他去办公室认认地方,下午老陈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张伟立刻推开门,热情地伸出手:“欢迎欢迎!我叫张伟,你叫我伟哥就行。走吧,我带你去我们那儿。”
沈瑶站起来,跟李国栋点了点头,跟着张伟出了门。
张伟一边走一边说:“我们三中队办公室在走廊那头,拐个弯就是。条件一般,六个人挤一间屋,不过比二中队强,他们屋没窗户。”
沈瑶跟在后面,没说话。
“你是今年刚毕业的?”张伟回头看她。
“嗯。”
“哪个学校?”
“省警校。”
“哎哟,科班生啊!”张伟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我是半路出家的,在派出所干了五年才调过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别客气。”
“好。”
张伟推开一扇门:“到了,进来吧。”
三中队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六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卷宗、文件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旁边贴着几张通缉令。唯一的窗户开着,但屋里还是有点闷。
屋里只有一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伟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醒醒,来新人了!”
那人猛地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啊?什么?谁?”
沈瑶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这是高健。”张伟指了指那人,“咱们三中队的,比你早来两年。这是沈瑶,新来的科班生。”
高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站起来,冲沈瑶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坐坐坐,别客气。”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那个位置是你的,刚收拾过。”
沈瑶走过去,把包放下。
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桌,桌面上有烟烫过的痕迹,还有不知道哪任主人刻的“不想上班”四个字。椅子倒是新的,塑料的,坐上去吱呀响。
高健又趴回桌上,嘟囔道:“我昨晚蹲点到凌晨四点,困死了,你们聊,我再睡会儿。”
张伟踢了他椅子一脚:“睡什么睡,一会儿老陈回来看见你又睡,扣你绩效。”
“扣吧扣吧,反正也没多少。”高健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张伟无奈地摇摇头,对沈瑶说:“他就这样,你别介意。其实他办案挺靠谱的,就是困的时候六亲不认。”
沈瑶点点头,目光扫过高健的办公桌。
桌上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一个笔记本,封皮上写着“2023年案件记录”。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电脑屏幕擦得干干净净。和现在趴在桌上邋里邋遢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桌子。
张伟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敲键盘。高健继续睡。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的噼啪声。
沈瑶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笔记本,三支笔,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东西很少,不到两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宁城的八月,天蓝得发假。云很低,一动不动。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天也是这么蓝,只是冷得多。
“小沈。”张伟忽然叫她。
她转过头。
张伟压低声音,指了指高健,做了个口型:“他睡觉,咱们小声说话就行。我问你啊,你家是宁城的?”
“嗯。”
“城北?”
沈瑶顿了一下:“嗯。”
张伟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个眼神。
和李国栋一样。
沈瑶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不想上班”四个字。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七年前,城北,那桩案子。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们知道她是谁。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穿着警服,中等身材,浓眉,脸上带着疲惫。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沈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新来的?”
张伟站起来:“陈队,这是沈瑶,今天刚报到。”
沈瑶也站起来:“陈队好。”
老陈打量她一眼,目光和之前那两个人一样,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坐吧。一会儿我去找李支队,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张伟。”
“好。”
老陈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又放下。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沈瑶,忽然问:“你住哪儿?”
“城北。”
老陈的背影顿了一下。
“远吗?”
“还好,地铁半小时。”
“嗯。”老陈没回头,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
门关上。
张伟压低声音说:“陈队就这样,话少,但人好。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沈瑶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二十。
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响了。高健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张伟的键盘声噼里啪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瑶的桌子上,暖洋洋的。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上日期:
2023年8月14日。
然后她拿着笔,停在那儿,一个字也没写。
七年了。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