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假期的第一天，B大校园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沐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她撑开伞，灰蓝色的伞面在雨中晕开一圈淡淡的水痕，将她和外界隔成一个独自移动的小世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她走到文科楼的宽檐下才拿出来看。
是“第五组（AI伦理）”的群消息。
【孤独岛屿】：[图片] 刚跟老爸上山拔的春笋！晚上炒腊肉！
【轩】：[图片] 青团和艾草糕，我奶奶的手艺。
【一马平川】：[图片] 清明特调“雨前”，抹茶拿铁加竹叶糖浆。
林沐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图片，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她点开相机，对着图书馆门口那棵在雨中静立的梧桐拍了一张。
【木木木】：[图片] 图书馆，安静。
发送。
几乎同时，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周叙发的。
【Z】：[图片] 科技馆的AI交互区。
图片拍得有些随意，对焦不太准，但能看出是在人声嘈杂的展厅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背影，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正踮着脚触碰一个大屏幕。
秦屿立刻回复：“@Z 这你妹？都这么大了！”
周叙没回。
林沐收起手机，重新走进雨中。她沿着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的石板路往校门外走，帆布鞋的边缘很快洇开一圈深色。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公交站台。金属长椅冰凉，她坐下，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明天是父亲透析的日子，她得记下去商场要买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滑动:
父亲: 加厚棉袜(灰色，2双)，藕粉(无糖)，软毛牙刷
爷爷奶奶: 春季薄外套(奶奶M码/爷爷XL码)，老人袜，钙片
妈妈和姐姐: ……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最终还是写下:
妈妈: 真丝围巾
姐姐: 真丝围巾
合上本子时，雨下得大了些。
市中心的商场里，清明假期的人流比平时多了不少。空气里混杂着香水、美食区和刚拖过的地板清洁剂的气味。林沐在生活用品区转了很久，才在货架最底层找到那种加厚底的老人棉袜。她蹲下身，仔细摸了摸袜底的厚度，又看了看成分标签——棉含量95%。她拿了两双深灰色的给父亲，又挑了两双更柔软的浅灰色给爷爷奶奶。
在服装区，她给爷爷奶奶各选了一套轻薄的春装。奶奶那件是藏青色带暗纹的外套，爷爷的是浅咖色夹克。她用手丈量着尺码，想象着它们穿在两位老人身上的样子。付钱时，收银台前排着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的饰品架上取下了那两条丝巾——淡紫色和浅米色，都是真丝的，摸上去凉滑如水。
排队时手机震动了。她以为是群消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姐姐。
“钱我转你了以后别买东西了我不稀罕”
冷冰冰的一句话，连标点都懒得打全。
林沐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微微发颤。她想起上一次和姐姐见面——那是寒假，刚过完年。她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回到云溪镇，鼓起勇气说想回家看看父亲。母亲和姐姐正好都在。
姐姐当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涂得很仔细。听到她的话，头也没抬：“都闹成那样了，还回来干嘛？”
指甲油刷子在瓶口刮了刮，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姐姐又说，声音平平的：“你现在兼职也有自己的工资了，不该再要妈打钱了吧？”
林沐没有说话。她看向母亲——母亲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电视，本地台的民生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母亲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一刻林沐知道，母亲默许了姐姐的一切说法、一切做法。
母亲再婚后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对父亲的病情，她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在每月初打个电话问问，从不多管，也从不过问林沐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林沐当时只是轻声说：“妈打的钱我会还的。”
“知道就好。”姐姐最后说，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
林沐深吸一口气，商场空调的冷风灌进肺里。她在对话框里打字：“知道了。东西是心意，你扔了也行。爸的透析……”
她删掉了后半句，重新打：“我买了袜子和藕粉，寄到哪里？”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寄到妈家里。爸那边我周末带过去。”
“好。”
对话框就此沉寂。像一场短暂的、不愉快的谈判，双方迅速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
林沐付了钱，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商场。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轮廓。她在商场旁的快递点把东西分开寄走——给父亲的寄到云溪镇老街17号，给爷爷奶奶的也寄到那里。给姐姐和妈妈的……她犹豫了很久，笔尖在快递单上停顿，最终还是在收件地址栏写下了母亲在市里新家的地址。
填父亲那边的地址时，“云溪镇老街17号”这几个字她写得很快，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改变主意。那个地址她太熟悉了。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被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棂、院子里那棵每年春天开满白花的梨树，都刻在记忆里，清晰得仿佛昨天还在那里奔跑。
但现在，那个老房子的房产证上只有姐姐的名字。
姐姐说得对，她回去确实没地方住——老房子只有两个卧室，父亲生病后需要安静，独自住一间；姐姐偶尔回去住另一间。她回去只能睡客厅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折叠床，翻身时会发出嘎吱的响声。而父亲需要绝对安静的休息环境。
所以她不能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林沐把最后一个包裹交给快递员，转身离开时，听见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朝里面喊：“云溪镇的件，今天发！”
“好嘞！”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群消息。
秦屿已经拔完春笋，这会儿去逛家乡的庙会了。他在群里@所有人：“你们猜我遇到谁了？经管系的系花！她也回老家了！”
赵明轩回了一串省略号。
李泽川：“专心逛庙会。”
周叙没说话。
林沐也没回。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点开了朋友圈。动态列表里，秦屿发了好几条庙会的热闹景象——舞龙、糖画、挤挤攘攘的人群；赵明轩晒了奶奶做的一桌子清明时令菜；李泽川发了咖啡馆清明特调的九宫格宣传图，配文很简洁：“雨前，一期一会。”
周叙只发了一张图——还是科技馆那个触摸屏，但角度换了，拍的是屏幕上的一段文字，白色的字体浮在深蓝的数据流背景上：
“AI的未来不在于模仿人类的智能，而在于理解人类的复杂性。——包括脆弱、矛盾与无法被算法量化的爱。”
林沐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悬了很久。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最终，她只是把那张图保存到了手机里，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车来了。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楼里竟亮着灯——汪雨琪没回家，正盘腿坐在椅子上追剧，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头。
“沐沐你回来啦！”她按下暂停键，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走走，我带你出去吃饭！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云南菜馆，今天刚发现的！”
“你不是回家扫墓吗？”林沐有些意外，放下手里湿漉漉的伞。
“明天再去，今天先陪你。”汪雨琪已经拿起了外套和包，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一个人留校多无聊啊。清明这种日子，本来就该有人陪着。”
林沐心里一暖，像有温水缓缓漫过冰冷的河床。
那家云南菜馆藏在文创街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装修却很有特色——墙面挂着大幅的扎染布艺，桌上摆着新鲜的野花，空气里飘着香料和菌菇特有的浓郁香气。汪雨琪熟门熟路地点了汽锅鸡、黑三剁、还有招牌的过桥米线。
等菜的时候，她拉着林沐在店里的装饰墙前拍照。“笑一个！对，就这样！”汪雨琪举着手机，调整着角度，“你看你，平时都不爱拍照，多可惜这张脸。”
林沐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眼神有些疲惫，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她尝试弯起嘴角，一个很浅的笑。
“哎，别勉强，”汪雨琪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要是想说，我随时听着。”
林沐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就是……有点累。”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汪雨琪很会调节气氛，不再提沉重的话题，而是讲着她在宠物店兼职时的趣事，讲她男朋友打篮球时摔了个大跟头的糗事，讲她们专业课老师最近换了新发型，“真的好像一个菠萝，每次上课我都忍不住想笑”。
林沐慢慢地吃着，米线烫嘴，她小心地吹着气。鸡汤很鲜，黑三剁辣得恰到好处。偶尔被汪雨琪逗笑，眼睛弯起来，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似乎暂时退到了角落。
这顿饭吃了很久。离开时，汪雨琪还打包了一份鲜花饼：“明天当早餐！你肯定又不想出门。”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汪雨琪翻着刚才拍的照片：“这张好看！我发给你啊！”她把手机凑过来。
林沐的手机震动，收到好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身后是靛蓝色的扎染布艺，上面白色的花纹像云又像山。她的表情虽然还是有些拘谨，肩膀微微绷着，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那点笑意真实而清晰。
她一张张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为“2018·春”。
回到寝室已经九点多了。林沐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是她那篇俄语翻译作业的文档，已经写了八千字，还差最后的结论部分。
但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半天打不出一个字。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塞满了东西——父亲明天透析的时间、姐姐那条冰冷的微信、快递单上的地址、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梨树……它们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窗外又下起了雨，比白天更密了些，渐渐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林沐起身关窗，透过水痕斑驳的玻璃，看见远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在沉沉的夜色里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群消息。
【孤独岛屿】：@所有人假期好无聊啊！打游戏吗？五黑走起？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
【轩】：我可以。刚做完一套题。
【一马平川】： 1。咖啡馆打烊了。
秦屿又@了周叙和林沐。
几秒后，周叙回复了。
【Z】：可以。
简洁，直接，一如往常。
林沐看着屏幕，那些纠缠的思绪暂时被推开了。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字，敲了删，删了又敲，最后发出:
【木木木】：我也可以。
【孤独岛屿】：太好了！等等——@木木木我突然想起来，咱俩离得不算远，就一个半小时车程。要不你明天来找我玩？咱们可以找个网吧线下开黑，我请你吃饭！
林沐愣住了。
她盯着秦屿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半小时车程，确实不算远。秦屿的老家她知道，是个以竹海闻名的县城，这个季节应该很美。
但最终，她还是缓慢地敲下回复:
【木木木】：下次吧，我作业还没写完。
发送。然后立刻补了一句:
【木木木】：谢谢。
【孤独岛屿】：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捂脸] 那就线上！上号上号！
林沐登录游戏。熟悉的启动界面，音效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五个人很快组齐，她看着英雄列表，手指在几个常用辅助上滑过，最后停在了貂蝉的头像上。
——这次，她想试试别的。
锁下貂蝉的瞬间，她心里有点忐忑。但进入游戏后，那些生疏感很快被肌肉记忆取代。清兵，走位，躲技能……虽然还做不到很秀的操作，但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开局0-3了。
周叙选了马可波罗打野。游戏开始后，他刷野的路线很刁钻，节奏带得很快。中期一波小龙团，林沐的貂蝉在侧翼消耗，看准时机二技能进场，花瓣炸开，收掉了对面残血的中单。
“可以。”周叙在游戏里打了两个字。
林沐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家庭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简短的两个字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一丝光来。
他们赢下了这一局。她的貂蝉战绩7-3-5，评分第二，仅次于周叙的马可波罗。
打完两把，已经快十一点了。秦屿在语音里哈欠连天:“不行了不行了，老年人熬不动了。各位晚安！”
大家互道晚安，相继下线。
林沐关掉电脑，寝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汪雨琪均匀的呼吸声从床铺那边传来，她已经睡着了。
林沐躺到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是群聊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秦屿说的“晚安各位，梦里上分”。
她往下滑了滑，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头像。最后点开周叙的，还是那只篮球的剪影，映在落日余晖里。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却在验证信息栏犹豫了。打上“我是林沐”，又删掉；打上“AI伦理小组”，又删掉。
最后，她退了出来。
他们还是没有加微信。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她不是行人。
她就在这雨里，在这安静的、空旷的校园里，在这间有室友温暖陪伴、却依然觉得某种根本性的孤单无法驱散的寝室里。
手机屏幕在枕边暗了下去，彻底融入黑暗。
她没有再看。
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枕头里。眼皮很重，身体很累，思绪却还在轻轻地飘，像雨中的柳絮，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雨还在下。
在考虑要不要再写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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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