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泽畔书咖”里，咖啡的醇香在空气中缓慢流淌。
PPT初稿的合稿工作接近尾声。周叙将最后一张技术架构图调整好，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拿铁喝了一口：“差不多了。”
林沐正在核对参考文献格式，闻言抬起头。五个人的电脑屏幕上，是同一份完整的《人工智能安全与对齐》PPT，七部分内容紧密衔接，逻辑清晰。
“我这边案例部分也核对完了，”秦屿伸了个懒腰，将面前的空咖啡杯推向一旁，“就等赵教授和李老板过目了。”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理论框架部分还需要润色几个术语，今晚能弄完。”
李泽川从楼下端上来新冲的耶加雪菲：“试试这个，今天刚到的新豆。”
咖啡的香气更加浓郁了。林沐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啜饮着——她点的是焦糖玛奇朵，奶泡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焦糖纹路。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四月春风里轻轻摇曳。
秦屿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看了眼日历：“哎，下下周就是清明节了，放五天假！”
“嗯，”赵明轩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我打算回趟老家，我奶奶让回去吃青团。”
“我也回，”秦屿兴致勃勃，“我家那边清明有庙会，可热闹了。叙哥，你回不回去？”
周叙放下咖啡杯：“回，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呢林沐？”秦屿很自然地转向她，“假期打算去哪儿？回家吗？”
林沐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我老家在云溪……”
“云溪？”秦屿想了想，“是不是临州那边的云溪镇？听说那儿春天特别美！”
林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意味。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在楼下工作的嗡嗡声，透过木质楼板隐约传来。
秦屿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啊……那就在学校休息也挺好，宿舍清静。”
“嗯。”林沐低下头，继续核对参考文献，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得有些快。
她不想解释云溪镇那些事。不想解释父亲每周三次的透析，不想解释过户到姐姐名下的老房子，不想解释母亲电话里那句“听你姐姐的安排”。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
李泽川起身下楼去照看咖啡机。赵明轩推了推眼镜，继续整理资料。秦屿挠了挠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只有周叙，他的目光在林沐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今天把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握着咖啡杯的手上，能看见纤细的指节和微微泛白的指尖。
“PPT第七部分，”周叙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常，“总结那里，我觉得可以加一句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来。
林沐抬起头，看向他。
周叙已经重新打开电脑，调到了最后一页：“现在写的是‘跨学科合作是解决AI对齐问题的关键’，这个结论没问题，但可以更具体一点。”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真正的对齐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理解不同背景、不同处境的人真正需要什么的问题。”
林沐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怎么样？”周叙侧过脸看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就像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很好。”林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加上，”周叙点了保存，然后转向其他人，“大家再看看自己部分，有没有类似可以升华的点。”
话题就这样自然地转回了PPT。
秦屿立刻接上：“我案例部分可以加个小结！每个案例后面加一句‘从人文视角看’……”
赵明轩点头：“理论框架部分我也可以强化一下伦理维度。”
李泽川端着刚做好的手冲咖啡上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重新添满。新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冲散了刚才那点尴尬。
讨论重新热烈起来。
林沐悄悄松了口气。她端起新的咖啡，焦糖的甜香混合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意。
周叙没有再提假期的事，也没有再看她。他专注地和赵明轩讨论着一个理论模型的表述方式，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
但林沐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个话题转移得太及时，太自然。
讨论在下午四点半结束。大家约好下周三上课前最后核对一遍，然后各自收拾东西。
“那我先撤了，”秦屿背上背包，“晚上还要跟高中同学聚餐。下周见啊！”
“下周见。”赵明轩说。
李泽川点点头，下楼去看店了。
包间里只剩下周叙和林沐。周叙在检查U盘里的备份文件，林沐慢慢地把笔记本、笔、充电线一样样收进背包。
两人都没有说话。包间里只有拉链滑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轻响、咖啡杯与桌面轻微的碰撞声。
周叙先收拾好。他背起背包，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走了。”
“……嗯。”林沐抬起头。
周叙点了点头，推门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林沐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也下了楼。经过吧台时，李泽川叫住她：“林沐。”
“嗯？”
“这个给你，”李泽川递过来一个小纸袋，“今天试做的咖啡曲奇，带回去尝尝。”
“谢谢……”林沐接过，纸袋还带着微温。
走出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润。林沐拎着纸袋，慢慢往学校走。
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些面包和牛奶——明天周日要去市中心的培训机构兼职，教小孩子英语口语，得早起赶地铁。
回到宿舍，汪雨琪正在化妆准备出门：“沐沐回来啦？PPT搞定了吗？”
“差不多了，”林沐把纸袋放在桌上，“下周三最后核对。”
“那就好。对了，我今晚不回来了，去我男朋友那儿。”汪雨琪涂好口红，拎起包，“明天你去兼职是吧？记得定闹钟。”
“嗯，知道。”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林沐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兼职的教案。她教的那几个孩子都是小学三年级，英语基础参差不齐，需要设计不同难度的活动。
教案做完时，天已经全黑了。她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坐在书桌前慢慢喝着。咖啡的香味很淡，远不如下午在咖啡馆喝的那杯。
手机屏幕亮着，是小组群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秦屿分享的烧烤店位置，没有人再说话。
林沐关掉手机，继续修改教案。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周日早上七点半，林沐已经站在地铁站台上。
早班地铁拥挤不堪，她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摇晃。包里装着教案和教具，还有昨晚李泽川给的那袋咖啡曲奇——她打算课间休息时吃。
培训机构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八楼。她换上工作牌，走进教室时，几个孩子已经在了。
“林老师早！”
“早上好，”林沐微笑着放下包，“今天我们先复习上节课的单词……”
两小时的课程在游戏和对话中进行。孩子们很活泼，林沐耐心地引导他们开口。课间休息时，她坐在教师休息室里，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曲奇。
曲奇烤得恰到好处，咖啡味很浓郁，夹杂着巧克力豆的甜。她小口吃着，看着窗外城市清晨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生活费收到了。你爸这周情况稳定，你不用操心。好好准备期中考试。”
林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妈。”
没有多余的话。从来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把剩下的半块曲奇吃完。
第二节课继续。下课时已经是中午，家长陆续来接孩子。林沐收拾好东西，跟同事道别，走出写字楼。
三月的末尾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拿出面包慢慢吃。
周围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有牵手的情侣。生活以各种形态在眼前展开，热闹的，平静的，亲密的。
林沐吃完面包，收拾好垃圾，起身往地铁站走。
回学校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昨天周叙加在PPT里的那句话——“理解不同处境的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在说她呢？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也许那句话真的只是学术讨论，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但无论如何，在那个尴尬的时刻，他确实用一句话化解了她的窘迫。
这就够了。
林沐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起一阵风。
她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广告牌快速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宿舍楼很安静，周末留校的人不多。林沐回到寝室，换了衣服，倒在床上。
倦意涌上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咖啡馆里，周叙敲下那行字时专注的侧脸，和阳光下他握着咖啡杯的修长手指。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她有些心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