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菜很家常：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糖醋排骨，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周叙的父亲开了瓶果汁，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同学怎么称呼？”周叙的母亲温声问道。
“林沐。双木林，如沐春风的沐。”
周叙的父亲微微颔首，“小叙提过，你们小组的AI伦理作业完成得相当出色。”
林沐耳尖微烫：“是大家配合得好，周叙和赵明轩负责的部分最核心。”
“她做的文献综述和跨文化分析很有见地。”周叙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自然，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餐桌安静了一瞬。林沐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周叙的母亲笑容温柔，自然地接话：“语言能力强的孩子，逻辑和视野通常也更好。”她转向身边的小姑娘，语气亲昵又带点无奈，“晚意要是有沐沐一半用心，我就少操好多心了。”
周晚意正夹排骨，闻言抗议：“妈！我语文和英语也进步了好不好！”
“是是是。”周母笑着给她夹了块鱼，又看向林沐，“沐沐，晚意刚上初一，英语基础有点弱。如果以后有空，能不能偶尔指点她一下？当然，我们按家教课时费——”
“阿姨，不用这样的。”林沐连忙摇头，声音轻柔却认真，“如果晚意有需要，我很乐意帮忙看看。不用报酬。”
“那怎么行——”
“妈。”周叙打断了她，语气寻常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林沐大三了，课业和兼职已经很忙。”
周母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微笑：“瞧我，光顾着想晚意的事了。沐沐别介意，阿姨就是太心急了。”
“没关系的阿姨，”林沐轻声说，“如果妹妹不嫌我回复慢，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真的吗姐姐？”周晚意眼睛倏地亮了，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就去掏手机，“那我能加你微信吗？我有好多英语题不懂，还有……我玩游戏能邀请你吗”
一连串问题蹦出来，林沐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周叙，眼神里带着点无措。
周叙对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语气淡淡地对妹妹说：“周晚意，适可而止。林沐姐姐有自己的事。”
“我认真的！”周晚意眼巴巴地望向林沐。
林沐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没关系的，你加吧。如果妹妹不嫌我回复慢的话。”
“不会不会！”周晚意立刻喜笑颜开，飞快扫码发送申请。
林沐点了通过。周晚意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卡通猫咪，昵称叫“晚晚不想写作业”。
“通过啦！谢谢林沐姐姐！”周晚意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猫咪动画，林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餐桌上气氛更加松快。周母看着两个女孩互动，眼含笑意。周父又给林沐添了勺汤，温和道：“多吃点，你们学习辛苦，营养得跟上。”
林沐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饭了——热闹的，温馨的，有人给她夹菜，有人关心她瘦不瘦。
虽然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周叙的同学，因为一场偶然的雨。
但这一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她低头小口吃着鱼，眼眶有些发热。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
只是太久没感受过了，所以才会这样。
只是……太久了。
吃完饭，林沐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周叙的妈妈笑着按住了手：“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
周晚意凑过来挨着林沐坐下，热情地发出邀请：“沐沐姐，你周末有空来我家玩吗？我妈妈还会烤小饼干和蛋糕！”
“晚意，”周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别闹。”
“我是真心邀请！”周晚意看向林沐，眼神期盼，“姐姐一个人在学校多没意思。”
林沐心头微暖，声音更柔和了些：“谢谢晚意，不过我周末有固定的兼职，可能抽不出时间。”
“这样啊……”周晚意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然滑向八点半。林沐放下茶杯，礼貌地起身：“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明天还有早课。”
周母跟着站起来：“不再坐会儿吗？还早呢。”
周父看了眼时间，点点头：“学业要紧。小叙，你送沐沐回去。”
“好。”周叙已起身走向玄关。
林沐下意识婉拒：“不用麻烦的，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
“那怎么行，”周母不赞同地摇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不安全。让小叙送。”
周叙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转身看向她：“我开车送你。”
林沐看着那串钥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明天校园论坛上，也许会有人发帖：“惊！周叙开车送女生回宿舍！”然后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下面跟着无数猜测和讨论。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评论。
“不用开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们……坐地铁，可以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这要求听起来有些突兀。
周叙也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坐地铁？”周母有些意外，“开车不是更快吗？”
周叙将车钥匙放回抽屉：“这个时间地铁不挤，也行。”
“可是……”
“妈，”周叙语气平和地打断，“地铁挺好。”
周母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和歉意：“是阿姨想得不周到。那小叙你陪沐沐坐地铁，一定送到宿舍楼下。”
“嗯。”
临走前，周母将一个沉甸甸的纸袋塞进林沐怀里，里面是包装精致的点心和独立包装的坚果。“这些带上，晚上看书饿了垫垫肚子。你看你太瘦了，平时要多吃点。”
纸袋散发出甜甜的香气。林沐推拒不得，只能抱紧：“阿姨，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都是家里常备的。以后有空常来玩啊。”周母拍拍她的手，笑容温暖。
周父也走了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沐沐，听小叙说你在做翻译相关的实践，这很好。年轻人多积累经验，未来路会更宽。以后学习或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别客气，可以和我们说。”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林沐的眼眶。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眨眼，才没让湿意泛出来：“谢谢叔叔阿姨。”
“走吧。”周叙已换好鞋，拉开了门。
林沐抱着暖心的“负担”，跟着他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细微的机械运行声。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像被那袋零食捂着了，暖烘烘、乱糟糟的。
温暖、关切、具体的照顾，还有那句“常来”……这些对她而言，珍贵得近乎奢侈，也陌生得让她心慌。
两人并肩走在被雨水洗净的小区步道上。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林沐抱着袋子，提手在手指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她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周叙。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林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真的知道怎么坐地铁吗？”
周叙侧过头，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为什么这么问？”
“就觉得……你平时可能不需要坐地铁。”话一出口，林沐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气。
周叙却回答得认真：“初中参加奥数集训，每天坐四号线来回。高中打篮球联赛，也是和队友一起挤地铁去各个学校。”他顿了顿，“那时候不会开车，家里也忙，没空接送。”
林沐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仿佛能看到少年时代的周叙，背着书包或运动包，沉默地穿梭在地铁人流中的样子。
“外套……”她突然想起。
“先穿着吧，下次上课带给我就好。”
“……好。”
地铁站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进站、安检、下楼，周叙一直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人多时会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开拥挤。等车时，他站在靠近轨道的一侧，将她护在身后。
车厢里果然不挤，甚至还有空座。周叙示意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手拉着吊环。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她微微晃了一下，周叙的手臂不动声色地稳了稳。
广播里传来清晰的女声报站——“大学城站到了，请前往B出口的乘客准备下车……”
两人几乎是同时摘下了耳机。世界的声音瞬间涌入——广播声、其他乘客的交谈声、列车进站的摩擦声。
“到了。”周叙将耳机收好，看向她。
“嗯。”林沐也匆匆收起自己的东西，跟着他随着人流走下地铁。
“你明年毕业，有什么打算吗？”周叙忽然开口。
林沐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攥着零食袋的指尖微微收紧：“还没太想好……可能先找份翻译相关的工作吧。”
“俄语专业的，没考虑过继续深造或者出去看看？”周叙低头看她，地铁顶灯在他眼中落下细碎的光点，“我看学校国际处每年的公告，大四有公派去俄罗斯高校交流或读研的项目，名额虽然少，但你专业成绩好，语言能力强，可以关注一下。”
林沐的心跳快了一拍。公派留学？她从未敢细想。那听起来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公派……需要很多钱吗？”她问得有些迟疑，声音也低了下去。
周叙沉默了一瞬，语气如常：“公派项目通常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费，自己只需要准备少量零花钱。不过竞争激烈，需要提前准备，多参加专业项目和竞赛，积累优势。”
原来不需要很多钱。林沐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然松动了一些，升起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热望。“谢谢，我会去留意的。”她轻声说，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嗯。”周叙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像是随口问道，“那你呢？明年这个时候，应该也快毕业了吧？有什么计划？”
话问出口，林沐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反问他的未来。
周叙似乎并不介意，语气平静：“在申请海外几所大学的研究生，金融工程和AI交叉方向。还在等结果。”
海外。研究生。金融工程。
这些词像一串清晰的台阶，标示着他将要前往的、她只能仰望的高度。林沐脸上刚刚漾开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凝固在唇角。
“哦……那很好啊。”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视线落在对面车窗上飞速倒退的广告光影里。
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关于未来的模糊设想，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失落淹没。她和他，就像此刻地铁运行的两条轨道，短暂交汇于这个名为“毕业”的站台，然后就要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明年此时，他可能在另一个国度，接触着她无法想象的前沿领域和精英圈子。而她，也许还在为一份稳定的工作奔波，为父亲的药费和生活的重压发愁。
这一年的交集，原来真的只有一年。
一路无话。快到宿舍区时，周叙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公派项目的申请材料，如果需要看，我可以帮你问问经手过的学长。”
林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神情。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客气。”周叙也停下，“到了。”
林沐抬头，熟悉的宿舍楼就在眼前。她将怀里抱了一路的零食袋换到另一边手，另一只手摸向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开衫：“衣服，我明天洗好带去教室。”
“不急。”周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沐转身走进楼门。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空旷的大厅。她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背上，直到她踏上楼梯，那无形的温度才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