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三个周末，天气在午后骤然变脸。
林沐站在培训机构所在的写字楼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被狂风卷成斜瀑的大雨，轻轻叹了口气。手机屏幕上是老板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萨沙和凯莉的家长希望把下周的课调到今天线下上，他们正好在附近逛街。方便加一节课吗？课时费按双倍算。”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
双倍课时费。这个月生活费虽然够用，但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线下课意味着下课后得等家长来接孩子，再加上交通时间，回到学校至少要八点以后，食堂肯定没饭了。
但手指还是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可以的，我现在准备。家长大概多久到？”
对方很快回复：“他们已经在楼下了。”
于是又多上了一小时。这次是线下课，在机构的小教室里。萨沙和凯莉比网课时更活泼，围着林沐问东问西。课程结束时已近傍晚六点半，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发汹涌。两位俄罗斯家长再三道谢后才带着孩子离开。
林沐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和水杯，站在写字楼晶莹剔透的玻璃幕墙内，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街对面的店铺招牌。
她走回大厅休息区，找了张椅子坐下，先点开了打车软件。屏幕上冰冷的数字让她心一沉——排队52人，预计等待时间超过75分钟。
公交站倒是在两百米外，可这么大的雨……她犹豫着，又看了眼窗外。雨水像帘幕一样从灰黑的天空倾泻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咬了咬牙，还是冲进了雨里。
跑到公交站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大半。手机屏幕被雨水沾湿，触控有些失灵。她费力地擦去水珠，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缓慢跳动的排队数字，心里有些焦躁。
就在她低头查看手机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减速，停在了公交站前的临时停车区。
林沐起初没在意，直到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林沐？”
她下意识转过头，透过密集的雨帘，看见了周叙的脸。
他侧着身坐在副驾，透过车窗看向她。车内柔和的灯光映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后座一个正好奇探出头来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眼睛很亮，应该就是他妹妹。驾驶座上坐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正透过后视镜温和地望过来。
“真是你。”周叙说着，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撑伞，几步就跨到站台边。细密的雨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和浅灰色卫衣的肩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微微蹙眉看着林沐湿透的样子：“在这儿等车？”
“嗯……”林沐有些局促地点头，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到耳后，“雨太大了。”
周叙看了眼她抱在怀里显然已经湿了一角的帆布包，又抬头望了眼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上车吧，送你去地铁站或者直接回学校。”
“不用不用，”林沐连忙摆手，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轻，“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的……”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而且去地铁站这段路雨太大，不安全。”
驾驶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那位中年男人——周叙的父亲——温和地开口，声音沉稳：“同学，别客气了。雨这么大，走路太危险。顺路的事。”
后座的小姑娘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朝林沐招手：“姐姐快上来呀！你衣服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林沐看着周叙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又看了眼外面瓢泼的雨幕，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那……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谢谢。”
周叙侧身让开，林沐抱着湿漉漉的包，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带着淡淡的皮革清香和一种清爽的柑橘调香氛。她小心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周叙的妹妹隔着一个空位。
“谢谢叔叔。”她轻声说，有些局促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别客气。”周叙的父亲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重新启动车子，“小叙的同学，应该的。”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林沐这才注意到，这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内饰是低调的深色系，座椅柔软舒适。她尽量坐得笔直，不让湿透的裤子和座椅接触太多。
“姐姐，你是我哥哥的同学吗？”旁边的小姑娘好奇地凑过来问。她眼睛和周叙很像，清澈明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嗯，选修课一个小组。”林沐小声回答。
“那你一定超厉害！”小姑娘语气雀跃，“我哥说他们组的AI作业拿了全系最高分，被教授当范例呢！”
林沐耳根微热：“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你哥哥贡献最大。”
“才不是，我哥说那个‘引言’部分写得最好，就是你负责的对不对？”小姑娘眨眨眼，“他昨晚还夸来着。”
林沐一愣，下意识看向前座的周叙。他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仿佛没听见。
周叙从前座递过来一盒纸巾，手臂越过座椅靠背，修长的手指握着纯白的纸盒：“擦擦。”
“谢谢。”林沐接过，抽出一张小心擦拭头发和脸上的雨水。纸巾质地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清香。
“对了姐姐，我叫周清玥！”小姑娘热情地自我介绍，“清澈的清，王字旁加个月亮的玥。你叫什么呀？”
“林沐。双木林，如沐春风的沐。”
“好好听的名字！”周清玥眼睛更亮了，“林沐姐姐，你和我哥是一个系的吗？”
“不是，”林沐摇头，“你哥哥是经济系，我是俄语系的。”
“俄语？”周清玥惊呼，“好酷！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就是……公共选修课。”林沐斟酌着词句，“《人工智能导论》，分组的时候刚好分到一起。”
“这么巧！”周清玥兴奋起来，“那你们平时讨论作业吗？我哥是不是特别严肃？他教我数学的时候可凶了，讲一遍听不懂他就要皱眉……”
“周清玥。”前座传来周叙平静的声音，“你话太多了。”
“我好奇嘛！”周清玥不服气地噘嘴，但显然有点怕哥哥，音量小了下来，转向林沐时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姐姐，我哥在组里是不是也这样？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特别犀利？”
林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瞥了眼周叙的后脑勺，轻声说：“……还好。”
“他就是闷骚。”周清玥用气声说，然后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周叙从后视镜里瞥了妹妹一眼，没说话。
车子行驶了约十分钟，并没有朝地铁站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个林荫掩映的高档住宅区。林沐愣了愣，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设计现代的低层建筑，正要开口，周叙的父亲先说话了。
“先不回学校。小叙妈妈这周正好在附近的公寓整理些东西，烧了几个菜。同学也一起来吃个便饭吧，这么大的雨，回去食堂肯定没东西了。”
林沐完全懵了，下意识拒绝：“啊？不用不用，太打扰了，我坐地铁回学校随便吃点就好……”
“就在前面那栋，”周叙的父亲语气自然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吃完饭让小叙送你回去，很快的。”
周叙回过头看她，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半干，微微蓬松：“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回去也吃不上热饭。”
“可是……”林沐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车窗外精致的园林景观和明亮温暖的楼栋灯火，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姐姐一起来嘛！”周清玥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眼神恳切，“我妈做饭可好吃了！而且今天有糖醋排骨，是我最喜欢的！”
车子已经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周叙先下了车，林沐别无选择，只好抱着依然有些潮湿的帆布包下了车。
电梯平稳上升至十六楼。门开后，是宽敞明亮的入户玄关，浅灰色的石材地面光可鉴人。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闻声迎了出来，看到林沐时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柔和的笑容：“是小叙的同学吧？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林沐局促地换了拖鞋——拖鞋是崭新的，浅米色，柔软舒适。她跟着走进客厅，目光所及是木质家具。
“先去洗个热水脸吧，”周叙的妈妈指了指客卫的方向，语气关切，“小心别感冒了。”
林沐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自己微红的脸颊、略显凌乱的湿发和半边肩膀深色的水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想坐地铁回学校，怎么就……被带到周叙家里来了？
走出卫生间时，周叙的妈妈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针织开衫等在门口，笑容温柔：“你外套湿了，先穿这个吧。是新的，标签刚剪。”
林沐愣愣地接过。开衫质地柔软，触手温润，带着崭新的纤维气息和淡淡的柔顺剂清香。“谢谢阿姨……”她小声说，把湿透的牛仔外套脱下来，换上了开衫。开衫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她整个人瞬间□□燥的温暖包裹。
“来，吃饭吧。”周叙的妈妈自然地领她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