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个周三的下午，选修课教室里浮动着初夏将至的躁动。
林沐走进教室时，周叙已经坐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老位置上。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熟悉。
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周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林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也把那个装着开衫的干净袋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衣服洗好了，谢谢。”
周叙看了一眼袋子，接过去随手放在自己座位内侧：“嗯。”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林沐心里那点微妙的波澜，也随着这寻常的态度慢慢平复。
“哟！叙哥！”
秦屿的大嗓门从后门炸进来，他几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周叙另一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凑近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这都快二十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退学了！”
周叙收起手机，瞥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想你了？”秦屿嬉皮笑脸，但眼里是真切的兴奋，“上海那论坛怎么样？听说规格特高，还有好几个硅谷回来的大佬？”
“还行，有几个分享有启发性。”周叙语气平淡。
“就这？”秦屿显然不满足，“没点儿别的收获？比如……认识什么特别厉害的人？或者，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小姐姐？”
周叙没接话，只把桌上的笔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闭嘴”。
秦屿嘿嘿一笑，也不追问了，转而看向林沐：“林沐，周末咱们去泽川那儿聚聚？马上五一了，放假前小团建一下？”
林沐还没回答，周叙先开了口：“可以。”
她看向周叙，他正低头翻着书，侧脸没什么表情。她点了点头：“我也可以。”
“得嘞！”秦屿一拍大腿，“那就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周六下午，“泽畔书咖”二楼包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浓绿得化不开，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五个人围着长桌，李泽川端上新调试的冰萃茶饮和手工曲奇。秦屿正眉飞色舞地讲他游戏里遇到的奇葩队友，赵明轩偶尔推推眼镜补充两句数据分析，李泽川安静地擦拭着茶具。
周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金融工程的专业书，但似乎没怎么看进去。林沐坐在他对面，小口啜着微苦回甘的冰萃乌龙，清冽的茶香在舌尖蔓延。
话题自然地滑到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
“整整五天！加上调休，能歇一个礼拜！”秦屿掰着手指数，“你们都有什么计划？出去玩还是回家躺平？”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导师的项目数据还没收尾，得在学校熬几天。”
李泽川：“店里五一有主题茶会，走不开。”
秦屿看向周叙：“叙哥你呢？带晚意出去玩？”
“可能。”周叙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还没定。”
“林沐呢？”秦屿转向她，“不会又要留守学校搞学习吧？”
林沐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迎上秦屿好奇的目光，声音很轻：“我……这次回老家。”
“云溪？”秦屿眼睛一亮，“你上次提过的那个小镇？”
“嗯。”
“云溪……”秦屿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对了！我好像在哪篇游记里看过，云溪是不是有座云栖山？听说春天满山杜鹃花开得特别疯，跟火烧云似的？”
林沐点了点头：“是有云栖山，这个季节杜鹃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那不正好了吗！”秦屿兴奋起来，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周叙和其他人，“你们看，大家五一都没什么铁板钉钉的安排！叙哥还没定，明轩你数据晚两天处理能咋地？泽川你店里不是还有伙计吗？要不……咱们组队去云溪玩几天？爬山、看花、顺便体验一下林沐长大的地方！”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沐完全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屿会突然抛出这个提议。云溪……带他们去云溪？去那个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她甚至有些本能抗拒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叙。
周叙合上书，目光平静地扫过秦屿，然后落在林沐脸上。他显然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秦屿，”周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得不明显的制止，“别胡闹。”
“我没胡闹啊！”秦屿一脸认真，“我是真想去看看。叙哥你不想去？明轩，泽川，你们觉得呢？”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如果数据能提前收尾……时间上倒不是不能协调。”
李泽川也难得表示了兴趣：“云溪的云雾茶好像挺有名，可以去看看茶园。”
“看吧看吧！”秦屿更来劲了，转向林沐，眼神期待，“林沐，你觉得呢？我们要是去，你能给我们当个向导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沐身上。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带他们去云溪？去那个有生病的父亲、有不想见她的姐姐、有太多复杂情绪和沉重记忆的地方？
可是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秦屿的眼神那么热切，赵明轩和李泽川也流露出兴趣。而周叙……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像在等待，也像在观察。
如果她说“不”，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会不会让这段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轻松融洽的组员关系蒙上阴影？
更重要的是——纸包不住火。如果他们真的成了朋友，迟早会知道她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如果知道了以后觉得嫌弃、觉得麻烦、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圈子……那或许正好说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有些事，早点看清楚，也好。
“我……”林沐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弯起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如果你们真的想去……当然可以。云溪虽然小，但山清水秀，这个季节确实很美。我……可以招待你们。”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周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平静如常。
“太好了！”秦屿欢呼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叙哥，你去不去？”
周叙看着林沐。她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勉强，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清晰的、近乎固执的坦然。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
“耶！五一云溪探险小分队正式成立！”秦屿兴奋地掏出手机开始查攻略，“林沐，你们那儿住宿方便吗？有没有干净舒服的民宿推荐？”
林沐想了想：“我有个初中同学，她家开民宿，叫‘云栖小筑’。环境挺干净的，她爸爸人也实在。如果你们不嫌弃条件普通……我可以先问问。”
“好啊好啊！”秦屿立刻点头，“你赶紧问问！要是有房咱们就定下来！”
接下来的讨论，林沐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听着秦屿规划行程，看着赵明轩查天气和交通，李泽川询问当地茶叶和特产。周叙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路线或时长的问题，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林沐，看不出情绪。
而她，全程保持着那个努力维持的、平静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不疼，但有些闷，有些沉。
像即将揭开一个藏了很久的、并不光鲜的盒子。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打开，给这些偶然走进她生命里的、明亮的人看。
是好是坏，她都得接着。
傍晚回到宿舍，汪雨琪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看到林沐回来，立刻招手：“沐沐你快来帮我看看，这几件裙子去大理穿哪件好看？”
林沐走过去，看着摊在床上几条颜色鲜艳的长裙，勉强笑了笑：“都挺好看的。”
“是吧？我男朋友说大理现在白天热，晚上凉，我得带件外套……”汪雨琪说着，忽然注意到林沐的神色，“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沐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雨琪……周叙他们，五一可能要来云溪。”
“什么？！”汪雨琪手里的裙子掉在床上，她瞪大眼睛，“去云溪？你老家？周叙？秦屿？还有谁？”
“赵明轩和李泽川可能也去。”林沐把下午在咖啡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汪雨琪听完，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最后又变成担忧：“沐沐，你……真的愿意带他们去？你家里那边……”
“我不知道。”林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就是觉得没法拒绝。”
汪雨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现在怎么办？你真的要当他们的导游？”
“嗯。”林沐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话都说出去了。”
“其实……也不一定是坏事。”汪雨琪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沐沐，你太累了。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也许这次，是个机会呢？让朋友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也许……他们能更理解你一些。”
林沐没说话。她想起周叙在咖啡馆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深邃，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勉强。
“那你呢？”她转移话题，“大理的行程都定了？”
“定了！机票酒店都搞定了！”汪雨琪又兴奋起来，拿起裙子比划，“可惜这次不能跟你一起去云溪了。下次！下次一定！”
林沐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的沉重似乎也散去了一些：“嗯，下次。”
汪雨琪笑嘻嘻地说，“反正，玩得开心点，别想太多。你不是一直说云溪的春天很美吗？这次就当回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林沐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