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丞相府,凉亭水榭处。
石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春日的午间,春风和煦,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亭间,与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意,因着昨日下了一场雨,便更是如此了,孟云屏退了众人,动作有些略带亲昵地引着孟雨坐下,还替她倒了一杯水温正适合的茶。
“二妹妹,喝点水。”孟云将茶递了过去。
对于孟雨突如其来的邀请,她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心下却是一喜,指不定还可以从这次交谈中试探出什么、套点话呢!此时不去,又更待何时?
所以,她来了。
孟雨接过那茶,手指却不小心与孟云的指甲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神色微微一凝,却并未有过多显露,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桌上。茶杯落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声音虽小,却正好落入一旁孟云的耳畔,饶是平日里见惯人面孔的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心中顿生些许不悦,却面上未显,笑着问:
“怎的了?可是这茶问题?”
孟雨莞尔一笑,道:“长姐多虑了,并非如此,只是妹妹我现在实在是对它兴致缺缺,辜负长姐美意,还望长姐多多海涵。”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孟云被不痛不痒地刺了一下,心知她对自己敌意犹存,便不打算再有过多的寒暄,便开门见山地道:
“二妹妹,你……”
……
大约一刻钟后,她二人从亭子里头出来了,门外候着的丫鬟见状,立马低眉顺眼地齐齐排着进去收拾,一切似如平常,孟云还礼节性地与她告辞,而后便离去了。
亭桌上还摆着两盏茶,茶水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还留有余温。
只有孟雨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她们便结束了在丞相府小住的生活,打算于择日清晨启程,回太尉府。
择日清晨,在与老夫人、郑竹筠含泪拜别后,母女三人便上了马车,待整合完毕后,马车便向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了。
车内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寂,郑玲秋微微闭着眼,闭目养神,孟云神情似是有些恍惚,偶尔在车身的摇晃下才会回过一点神儿来,在看向孟雨的时候,那骨子里的骄傲劲儿和清高感油然而生,居高临下,仿佛见着了什么尘埃似的。
那个自命清高的太尉府嫡长女又回来了。
孟雨得出这个结论,随即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那么一瞬。
马车驶入一条热闹的街区,此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随处可见的小贩叫卖着货物,声音不绝于耳,马车行径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随波逐流,车夫小心翼翼地驾着马儿,生怕它因此处环境受了惊什么的,可天不遂人愿,就在经过一个岔口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不大,也就**岁左右,整个人脏兮兮、灰扑扑的,小脸通红,像是刚从哪处跑出来。
车夫面对这突然闯进来的小姑娘,瞳孔微缩,着急忙慌地想去拉马儿缰绳,可却已经来不及了,与此同时,拐角处又冲出一人,在马车靠近之时提起小姑娘的后领子就跑,竟也在马车撞来前跑了出去,摔倒在一旁。
人是没事了,可马儿却还没停下来,它们受了惊,在街市处横冲直撞,前面的商贩、小摊被它们撞的人仰马翻、狼狈不堪,车内的人被摇晃地东倒西歪,郑玲秋早已睁开眼,神色惊惧,孟云也惊恐地护着脑袋,却还是“哐当”
一下撞到车内桌角处,昏死过去。
孟雨瞳孔微缩,旋即又迅速镇定下来,不由分说地便要掀帘出去。
暴露身手是小事,人命关天,这才是大事。
郑玲秋看着她的举动,心头莫名微微一颤,她伸出手,刚要说些什么,忽而外面传来声响:
“呼———”
一阵劲风袭过,一玄衣男子踏空而来,一把拎住了将要飞出去的车夫,随手一抛,车夫整个人便摔在了不远处的草垛上。
而后,他踏上马儿,抓住缰绳,使劲儿一勒,马儿发出一声叫唤,又往前冲出去了好些距离。
那男子神色未变,继续与马儿做着争斗,又过了一会儿,马儿撞上一户商铺的木屋,最终,停下了。
尘土飞扬,马车侧翻,郑玲秋咳嗽了两声,率先从车里出来,那玄衣男子还拿起一根竹竿,伸手帮了她一把。
而后便是孟云,随后是孟雨。
郑玲秋迅速镇定下来,她先是扫了一眼四周,而后对着闻讯赶来的太尉府跟随们说:
“找些人回去,禀告老爷、老夫人。”
她又拿出一个钱袋,分给那些人:“还有,去看看方才何处糟了破坏,这些东西就当是赔偿。”
跟随们领命而去了,而后郑玲秋看向玄衣男子,欠了欠身,道:
“多谢这位小哥及时出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敢问名讳为何?而后我必有重谢。”
玄衣男子摆了摆手,说:“夫人言重,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至于名讳……不提也罢,恐污夫人之耳。”
说罢,他不再滞留,对着母女三人抬手抱拳,道:“就此别过。”随后,他便离开了。
郑玲秋微微颔首,片刻后,跟随们回来了,说:
“启禀夫人,事已办妥,敢问是否继续启程?又或是等老爷派车来接?”
郑玲秋思忖须臾,说:“就地等候便是。”她还看了看身后的孟雨、孟云,“就地等候便罢。”目光还在孟雨脸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孟雨别过头去,脑中却还在思量,方才那人一看就并非凡人,像是……皇家暗卫特有的身法。
会是谁呢?萧承砚?
又或者是他?
一个人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出了此处,来到了外面。
外面早已围了好些百姓,他们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幸而有太尉府的人挡在前面,否则他们或许便要围拢过来了。
他们或许是想帮忙,又或许是想趁人之危,偷拿钱财,但不管怎么说,围拢过来并非好事,还极易发生事故。
此处如此喧闹,又经过方才那一遭事,想必官差也快来到了吧?
她正想着,忽然眼角余光撇过一处,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在人群中并不易引人注意,可她却注意到了那人的不同寻常之处,他神色虽畏缩,可看着却很心虚,正挤破了脑袋想走。
最让她注意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在几年前,也就是她回来前的那一段时间,谢无咎给她看了一副画像,上面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平,额头上还有一大块黑痣,身上还穿着一件褐色的道袍,头戴一顶道帽。
他告诉她,就是此人“证明”得她就是“灾星”,由而使得孟家人将她送走的。
他还告诉她,要想回去后洗脱污名,就得找到他,这是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方法了。
所以,那个时候,她就给自己下了决心,她一定要找到此人,让此人证明自己并非所谓的“灾星”。
前些日子,谢无咎刚来找了自己,说“那人”已抓住了,就等着她去见,“那人”指的不是他吗?难道他跑了?
没错,她一定没认错,那个正慌里慌张地往外跑的乞丐就是他,那个黑痣道士!
他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排?就跟上次玉雪楼那件事如出一辙?
她心下一紧,便要追过去,可却被郑玲秋拉住了手臂。
“你要去哪里?”郑玲秋皱眉问她。
“我……看见一个故人了。”孟雨下意识地解释,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黑痣道士离开的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郑玲秋没说话,沉默一息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许是你看走眼了。”
孟雨闭了闭眼,随后又睁开,发现那黑痣道士竟然不见了,可她方才分明就看见人了啊,为何……为何会不见了?
“别看了,等着。”郑玲秋有些僵硬地把她拉了过来。
孟雨微微定神,眼中又恢复了淡然与清明,须臾后,她不再想追过去,而是乖乖地待在了原地。
只是,她脑中却并未停止思索。
看着她的表现,郑玲秋心念微微一动,眼底似有精光闪过,但很快被她掩盖,就连心头也有种说不上的感觉,若即若离,很是难受。
街角的另一处,那玄衣男子隐入隐蔽处,对着一人恭敬地行礼,道:
“殿下,事已办妥,孟家夫人和孟氏姐妹并无大碍。”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俊美的面庞,摸了摸怀里雪白的狸奴,狸奴乖顺地叫了一声,他的动作便更加温柔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萧承珩吩咐道。
玄衣男子下去了,而后萧承珩将怀里的狸奴换了个方向,对它轻声说道:
“吓到你了?”
“不怕不怕,阿昭,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