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萧承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孟雨故作潇洒地摆摆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道:
“殿下不必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臣女晓得了,您玉树临风,您风流潇洒,行了吧?这天下啊,也就只有您是顶顶儿好看的人!”这是她头一回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像是寻常人家的邻家少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还带着几分狡黠和俏皮。
“谁跟你说这些了?把簪子还来。”他有些欲盖弥彰,毕竟今夜主要责任也在他,如若不是他说了那些废话,还自以为是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他何至于如此倒霉?
孟雨正欲开口,忽而不远处传来侍卫和值守丫鬟的声响:
“那边好像有动静!”
“走,去看看!”
……
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传来,萧承砚自知不可继续在此滞留,于是便打算离开,临走前,他还向孟雨作了个口型,无声地说道:
“我们———来日方长。”
丞相府,书房。
此处依旧燃着灯火,郑竹筠坐在木椅上,正低头看着一份公文,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头也没抬,似是沉浸在了公务的世界里,依旧稳若泰山,旋即,有人进来了。
那人悄悄来到他身边,放慢了脚步,随后——
一把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不许动,不然立刻让你血溅当场!”那人瓮声瓮气地说道。
“呵,”郑竹筠依旧头也未抬,“玩够了吗?”
“唉,”萧承砚无趣地收回了匕首,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毫无形象可言,“没尽兴,无聊……”
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词,语气间满是不甘与意犹未尽,还有些……尴尬,毕竟刚才那事失败自己也有些原因在里边儿。
“怎么?那丫头给你气受了?”郑竹筠又问,“又或者说……是你老毛病又犯了?”
“……”
他倒不是介意郑竹筠如此跟自己说话,他们之间,地位虽有些差异、有些悬殊,可亦师亦友,久而久之,他们的关系也是如此了。
“老师,您可真是料事如神,”萧承砚懒洋洋地回答道,“不过呢,今夜或许是我唐突了,我本想着给您老写信,晚上借一借您这宝地说个话,把事情说清楚了就走,可没想到啊,话是说了,可弟弟的忙却是一点儿没帮上,还赔了个东西出去,哎呀,啧啧啧,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说来——”见郑竹筠依旧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模样,萧承砚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那些侍卫和值守丫鬟是您让人叫过去的吧?学生就知道,您准许学生这个时候来是‘不安好心’的,话都还没说完呢就急着让人来赶。”
郑竹筠微微一顿,眉心跳了跳:“何出此言?”
萧承砚:“用这玩意儿一想不就明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小子,估计是在诈自己,不过好在他没证据,自己要死不承认就好了,郑竹筠这样想。
“无凭无据,岂可戏言?”他试图以“老师”的身份来掩饰,却被萧承砚一眼看穿,他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郑竹筠跟前,替他按肩捏背,声音也渐渐软了下去:
“老师何必如此忧心?学生不过说着玩玩,经此而已。”
“倒是老师最近颇为勤奋啊,刚与自己的女儿还有外孙女叙晚旧就忙不迭地回来处理公务了,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他转移了话题,尤其是那句“老师最近颇为勤奋。”就仿佛在夸一个学习用功的小孩子。
“你难道还不知道?郑桉,要回来了。”郑竹筠也没隐瞒,托盘而出。
“郑桉?郑世兄?他要回来了?”萧承砚故作惊讶,旋即又正了神色,“早就知道了,我爹今天跟我讲的,说旨意还没下,但也快了,现在嘛,只有我爹,还有几位老臣知道。”
“噢,还有我,嗯,对,我爹的亲亲儿子也知道。”他颇为骄傲和自得地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
郑竹筠对他的说话方式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他并未具体指那些事,刚喝了口茶准备顺顺气,结果下一秒萧承砚的画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地砸在了他身上:
“老师,学生今夜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我马上要去燕州了。”
“噗——”
老人家刚入口的温热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夜半时分,天空忽而一声惊雷,随之而来的便是倾盆大雨,雨点密集地聚在一块儿,争先恐后地齐齐下落,狂风作响,孟雨早已回到了室内,而后又吩咐佳晚以及其余人不用一直守着,自己休息区即可。
他们走后,孟雨便觉得世界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
也罢,反正自己早就习惯了。
她自嘲地想了想。
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边的事情有没有处理好,或者被人查到,这次回来如此匆忙,有许多地方都未及时处理干净,还有谢无咎……
她微微闭了闭眼,正想着,倏尔窗门被人轻轻推开,尽管对方的动作已轻到不能再轻,可她乃习武之人,听力十分敏锐,故一下便注意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不慌不忙地按上身间的软剑,随时准备将其抽出。
窗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响,随即一人翻身进了里面。
是谢无咎。
许多日不见,他似是清瘦了些许,那面具他没带,目光炯炯,丝毫不掩饰地盯了她一眼。
“来给你送个好东西。”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抛给了孟雨。
孟雨下意识地一接,问:“这是何物?”
他唇齿微启,吐出三个字:“忘忧散。”
见孟雨微微蹙眉,他轻声解释道:“一种江湖秘药,千金难求,可以使人忘记一些东西,就跟南疆那蛊虫的功效差不多,可以又下药之人掌控,但一次剂量不可太多。”
“我觉得你正好需要,所以就替你寻了些。”他顿了顿,又若有若无地加上一句。
孟雨将那个小瓷品打开,闻了闻,又盖上,而后她将它收好,对着谢无咎微微一抱拳:
“多谢。”
既是江湖人,便用江湖人的礼节答谢好了。
谢无咎微微颔首,随后却并未离开,抱着胸,靠在窗户边,神情若有所思,似是在想些什么。
孟雨有些迷惑地看着他,而后她想起了一事,问:
“人找到了吗?”
“还有,我觉得萧承砚,又或者萧承珩,他们已经派人去过那边儿了,”
“那边儿”她指的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所以你想把这个下给他们?”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了一句。
“我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萧承珩有意拉拢我,萧承砚亦是如此,他反倒更棘手,总是若有若无地提醒我什么‘盟友’,莫名其妙的,也不把话讲清楚。”孟雨如实回答,还顺带提了一嘴萧承砚,一想到他今夜的行径,她变对他更加不喜了。
“你可真敢想,一个,是祁梁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一个是祁梁的亲王,要是你没控制好,或者手一抖,把人搞傻了怎么办?”谢无咎说话直接,没有什么顾忌。
“搞傻了最好,不过——为了祁梁的未来,还是算了。”她淡淡地回答,脑子里却不由得浮现出若是他俩都傻了,让萧承玦那个更傻的干正事……那不是把整个祁梁往火坑里推吗?
“真有你的,不过现在他俩都不是最紧要的,你也暂且别管他们如何,这药你先得给一人用,那人才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我知道。这不,机会主动送上门来了?”她思索片刻,想起孟云方才的邀约。
“嗯,”谢无咎应了一声,空气沉默一瞬后,他又开了口:“那人找到了。”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打算到祁京来招摇撞骗一番,结果被我的人在外城附近给赌到了,现在在我那儿做客呢。”
“嗯,知道了。”孟雨淡淡回答。
谢无咎抽了抽嘴角,依旧抱着胸,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空气再次陷入沉寂的氛围,良久后,他轻叹一口气,翻身上了窗檐。
“我还以为许久不见,你会同我说些什么呢,真是无趣。”
“既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我就先走了,保重。”他这话说着像是凄惨的告别。
“嗯,保重。”孟雨依旧不咸不淡地答道。
他眼皮微微轻颤,轻叹一口气:
“那人我会带来见你的,你放心,还有……”他迟疑了片刻,“自己注意点,莫要再如上次那般不小心,被人拿了把柄,欠了别人人情了。”
说罢,他不再看她,打算再度融入夜色之中。
“等等。”孟雨倏尔开口叫住了他。
他一顿,没回头。
而后,孟雨将一把油纸伞递到他面前,少女的手经过细心的呵护后看着骨节分明、修长纤细,指尖因常年习武还带着薄茧,他微微一滞,带着微微疑惑和不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拿着,外面下雨了。”她的声音显得是那么的不容置疑,却还带着些许关切。
她目光在他浑身湿透的衣袍和头发上停留了一瞬,见他还是没有要伸手的意思,便索性打算收回手。
“嗯。”最终,趁她收回手前,他将伞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