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竹筠看了老妻一眼,并未多言,只见郑老夫人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慈祥温和的笑容,对着孟雨、孟云两人招招手:
“云儿……还有雨儿,你们过来。”言毕,她还隐隐落下几滴泪来。
孟雨与孟云一同走了过去,孟云心中窦疑丛生,心说外祖母怎会对第一次见的孟雨生出如此情感?但心中更多的是恐慌,如若老夫人因着先前的事对孟雨愧疚,甚至偏爱有加,那她当如何?自己的位置不就被动摇了?
“外祖父、外祖母贵安,不孝孙女孟雨见过二位。”正思索着,孟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孟云回过神儿来,也忙不迭地问安见礼,样子实属有些手忙脚乱。
“不必多礼,快坐快坐,把你们叫过来啊,就是为了让你们跟外祖母一块儿坐的。”老夫人有些乐呵呵地道。
郑竹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旋即又对着郑玲秋一颔首,语气间听不出喜怒,淡淡地道:
“既已归家,便不必如此生分,坐吧,我让人沏了茶。”
郑玲秋应允,欠身一礼:
“多谢父亲大人。”随即,她便坐到位置上了。
不一会儿,小厮便端了茶和点心上来,郑玲秋瞥了一眼,是西湖龙井,自己以前爱喝的那种。
“来来来,这些都是早就备好的,就等着你们呢,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啊,都是自家人。”郑老夫人将自身的小碟推至姐妹二人跟前,热切地招呼着她们。
孟云讯而又变回了端庄的大家闺秀,指尖微动,便将点心小口咬了下去,点心的味道甚好,是上好的荷花酥,可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有些食之无味,但耐于面子,只得将其轻轻放下,莞尔一笑:
“味道甚好,多谢外祖母。”
孟雨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在郑老夫人殷切的目光下将其吃了下去,这一口就是一半左右,见此情形,郑玲秋不由得微微皱眉,欲言又止,但碍于目前的境地,却又止住了话头。
没规矩,吃个东西一点儿也不注意一下仪态和礼节。
她心里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想法。
“咳咳,”郑竹筠咳嗽了两声,“味道如何?”
他这是在问孟雨。
孟雨心念微微一动,旋即抬头,说:
“尚可。”
“多谢外祖父、外祖母。”
“既觉味道尚可,那便多吃些,不够的话再让小厨房做便是。”他有意替她解围,虽然这个“围”还没形成就被他掐灭了。
郑玲秋也不再多言,毕竟她也不好博了父亲的面子,在他面前训诫孟雨。
寒暄过后郑竹筠便让人上了膳食,一行人围坐在桌前,开始用饭,吃饭间讲究“食不言”的道理,故孟云、郑玲秋、郑竹筠只顾吃自己的,并未说话,倒是郑老夫人,她自己的吃食一点儿未动,一直再给身旁的孟雨夹菜,她是特意将她叫到自己身边的,还时不时关切她两句,孟云紧咬着下唇,想使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郑玲秋瞥了这边一眼,很明显,她也有几分不悦。
孟雨内心倒是平静,老人家这般对自己无非就是愧疚与自责,就是不知道具体情形,当初他们为何不阻拦孟家将自己送走?
“外祖母,您也别光顾着我了,您自己也吃。”瞥见孟云与郑玲秋的神色,她甚至还推脱了几番,笑语嫣然。
嗯,不知道为何,现在的自己看她们难受心情都会变得好起来。
“瞧瞧你,脸都瘦了好多,在那边的日子不好受吧?唉,可怜见的,也都是我这个外祖母没做好,让你白白吃了那么多苦。”郑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随即又释然地睁开,“唉,不说了,多用些总归是好的。”说罢,她便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孟云等人神色微微一凝。
“多谢祖母。”见状,孟雨也不再推脱,接受了来自外祖母的善意。
夜色如墨,窗外微风拂动,朗朗天色下只余一轮皎洁的月盘嵌在天幕之间,今夜正巧是十五,十五的月亮正圆儿,也是最皎洁的,就连气息也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酒过三巡,正厅内便只留下了郑竹筠、郑老夫人、郑玲秋三人。
孟雨、孟云两人先行离开,郑老夫人已吩咐下人为她们准备房间,让她们先行回去休息。
游廊内,孟雨正与孟云一同走着,倏尔孟云停下了脚步,见孟雨还在继续往前走,思忖片刻,出言叫住了她:
“二妹妹。”
孟雨脚步微微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孟云几步上前,有些殷切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会儿可否行个方便,让姐姐来寻你说会儿话,就一会儿,不会耽搁太久的。”
这话等于是她在向自己示好了,是希望和好的讯号,可孟雨却信“无事不登三宝殿”,“无故献殷切,非奸即盗”等等道理,故而并未答应她。
“时辰已不早,长姐若有何事,如若不要紧,不如等到明日再讲也不迟。”她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是这样啊……”孟云讪讪地退了回去,似是有些失落,“那你好生歇息,我便不叨扰了。”
孟雨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离去。
夜幕低垂,和煦的春风再度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丞相府很大,孟雨所住的院子亦是如此,它的后边儿与听竹轩一样,同样为一片青翠的竹林,影影绰绰、交错横勾的模样倒是容易令人忆起前朝某位诗人的大作,而在它的斜对面正巧有一池水塘,池水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出了夜空的点点星辉与皎皎明月,孟雨就这样漫步在清风徐月之中,脸颊微红,应当是方才在饭桌上喝多了的缘故。
她屏退了随侍、一众丫头、小厮,还将附近的护卫赶到了别处去,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她不愿有任何人打扰。
待众人小心翼翼地退下后,她瞧了瞧四周,见四下确实无人之后,便寻了一块石头借了力,足尖轻轻一掂,飞身跃上了屋脊。
她觉着自己酒量不浅啊,可为何今夜脑袋却总有些迷迷糊糊的?
算了算了,吹会儿风吧,或许吹了风过后就可以清醒一点儿了。
她这样想。
她随意找了个地儿落座,抬头望向夜空,皎洁的月轮高高地挂在遥远的天际,散发着柔和的气息,令人觉着温暖。
可她心里却无半分暖意。
她想到了一些事情,很多很多,她想,却又不愿回忆起来的事情。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一件,因为太混乱了,她自己都弄不清、看不透。
她心里有些沉重,低下头,眼里似有一抹痛色闪过。
而就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响了起来:
“哎——”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大晚上的不睡觉,怎的跑到屋顶上吹风来了?”
孟雨脚下一个踉跄,那人话音刚落,她便一个不留神儿,踩空后“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咦?”萧承砚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看了眼下面,“真摔下去了?这么不经吓?”
啧,就这么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吧。
他皱了皱眉,心说要是真摔下去了怎的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莫不是她在诓自己?
是了,孟雨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指不定一会儿怎么勒索自己呢!
他正想着走远些,刚退后一步,一把软剑便明晃晃地架到了自己脖颈上。
他心神一动,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慌张,不紧不慢地回头,一幅“料事如神”的模样,开口道:
“孟二小姐好身手,在下自愧不如。”
“不过没记错的话,你这是……第二次把刀架到在下的脖子上了吧?怎么?这玩意儿惹你了?还是你独独对它情有独钟?”
言罢,她还朝着她戏谑地挑了挑眉。
对面的少女脸颊红扑扑的,一看便是喝了不少,可眼神却很清明,在黑夜下恍若繁星,熠熠生辉,他微微愣了愣,恰在此时微风轻轻泛起了涟漪,卷起二人衣角,孟雨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发丝,良久后,她放下了剑,对着萧承砚行了个礼,道:
“臣女方才不知是殿下,故多有唐突,还请殿下恕罪。”
萧承砚低低笑了笑,故意向前走了走,微微凑近了她,磁性的嗓音在黑夜里响起:
“噢?’不知‘?”
“孟二小姐的眼神儿真好,这天底下难不成还有比太子萧承砚还长得好看的人儿?”
“……”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知道她会如何接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以冠束起,月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使他显得更偏偏如玉了些。
这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不过他是自愿这么做的,目的嘛,自然很简单。
“好了,不逗你了。”他微微收敛了笑容,向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后再度开口:
“今日月色上佳,孤前来寻孟二小姐实则有两件事。”他又有意用回了“孤”这个自称。
他轻轻咳了两声,手背到了背后,开始闲庭信步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第一,孤希望孟二小姐将家弟承玦之物归还,那日实属是他不小心,送错了,孤在此替他向孟二小姐赔礼道歉,还望孟二小姐勿怪。”他躬了躬身,语气真切地说道。
孟雨不说话,点点头,因为她知道他还没讲完。
“第二,咳,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望小姐听仔细了。”他又轻咳了一声,这次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孤希望,再怎么如何,你都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似是怕孟雨不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让你不要对孤有非分之想,比如心仪、心悦什么的。”
“……???”
“孤知道自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会使诸多姑娘,甚至是男子都欲罢不能,但是——”他说到了激动之处,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孤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不会因私情而流年于任何人,所以,孟二小姐,请恕在下不可回应你的喜欢。”
他摆了摆手,说着说着便已认为孟雨是喜欢他的了。
“……”
“殿下,您……”她想问问,他脑子没出问题吧?要真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自己只会杀人,可不会救人。
“你不必再说了!孤心意已决!”他睁开眼睛,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噢,对了,还有这个还给你。”
他将一块玉佩丢了过去,孟雨精准地接住,拿起一看,竟是自己的那块玉佩,是萧承砚,他找人帮自己修好了。
她心中微微有了思量,摸着玉佩光滑细腻的表面,正欲开口,他却又打断了自己:
“不必感谢孤,举手之劳而已,你我现如今是盟友,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孤会告知你一切,以及你要做的事情。”
“也不必因此就对孤芳心暗许或是一见倾心了,还是那句话,孤知道自己魅力大,怎么藏也藏不住,但你要知道,孤眼光可是很高的,就你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他努了努嘴,一字一顿地说:“孤、不、喜、欢。”
“以后也不会喜欢,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
“孤现在如此,不过是看在’盟友‘二字的份儿上做的顺水人情罢了,这样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撕破脸,还可以留点情分在。”
“所以总的来说,这就是孤今晚要来找你说清楚的事——不要对孤有非分之想,懂了吗?”
……
少年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笃定了某些事情,这让孟雨本来对他有些感激的复杂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有病吧?大晚上的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她刚才还想说她簪子带来了,马上就下去给他拿,他不仅打断了自己,现在还来讲这些?!
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他就是这么来替弟弟办事的吗?好,好,既然他忘记了这茬儿,那自己就帮他好好想想。
她刚准备有所动作,他却忽然直直地往后一倒,随即便不见了身影,随后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呃……!”
他摔下去了,好像是方才只顾着与自己讲话,没注意到脚下。
孟雨将玉佩小心收到衣襟中,随后不疾不徐地走到屋脊边缘,往下一看,啧啧啧,真是不巧,他恰好踩中了一个大水坑。
他是有功夫在身的,自是没摔太严重,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及时稳住了,可两只脚却一深一浅,一直着了地,另一只却重重地踩在了水坑里,水花飞溅,也将泥点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头上的玉冠也倾斜了几分,俨然将一个玉公子变成了狼狈不堪的……嗯,公子。
他心中暗道倒霉,一抬头,正巧对上少女的眼神。
月光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底平静无波,可却突然一转,狡黠地冲他晃了晃脑袋,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郁闷极了,同时心里也在暗想,今日没把握住机会,说了一堆自己的事,他以后绝对不会再与她多说一句了,嗯,一定不会。
还有,他也绝不会———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