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未等人上门,丞相府的信笺便来了。
信是以郑公、郑老夫人的名义写来的,他们二位先是在字里行间问候了几句,写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而后又道希望女儿可以时常回来看看,他们不会论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等。不为别的,只求孩子过得舒心即可,还说她要是要回家,也可以将外孙外孙女捎上。
且信的末尾还特别提到了孟雨,让郑玲秋到时候一定要带上她,郑玲秋心有诧异,心说父母怎的会突然提起孟雨?但她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了,孟雨十多年未曾归家,他们有些难舍难分的复杂之思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是父母亲自开口,那就带上吧。至于其他的……他们会怎么想那个“小灾星”,那也与自己无关了。
她拈起信纸,将其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妆匣里,而后她又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里面的妇人看着已并不年轻,额角、眼角的皱纹已初有显迹,眉头仅是微微一蹙便显得更加沧桑了些,她又抬手,拈下了一个白发。
发丝随风飘动,明晃晃的,让她觉着刺眼极了,指尖微微一颤,发丝便从手指脱落,随风而去了。
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方才转头时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冷意。
“哥!哥!”
“我的好二哥啊!好哥哥!你就帮帮弟弟吧!弟弟我真是没办法了!”
姜王府的书房里,萧承玦,人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姜王殿下,此时此刻正哭得毫无形象,死死地抱住萧承砚的腿不放。
“哥啊哥!算臣弟求您了!行行好吧!我不想去招惹孟家那个活阎王啊!”
“玥儿她前几日才和皇叔他们离开祁京!大哥……大哥我是肯定不敢告诉的,”说着说着,他后面的声音便也渐渐小了起来,“他知道了,不就等于母后也知道了嘛……那样母后会把我剁了拿去施她那月季的肥的。”
“……”
萧承砚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到最后,他只是咬牙吐出两个字:
“放、开。”
这身衣服是他前几日新让人做的,他自己都还没穿热和呢!结果转头上面便被萧承玦这个“不孝弟”给糊满了眼泪鼻涕。
“不放!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萧承玦也是个倔脾气,誓死不肯放手,紧紧抱着他的腿,毫不退让。
“……”
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说总算理解了一下沈皇后的心情,而后他卯足了劲儿,一伸手,“啪”地一声脆响,萧承玦脑袋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个爆栗。他吃痛惨叫一声,随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萧承玦打了个哆嗦,过后又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望着萧承砚,却还是没肯起来,似有“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之势。
萧承砚无奈地扶了扶额,似是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只硬邦邦地吐出了一句话:
“地上凉,起来。”
这话似乎有转圜的余地,萧承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不迭地爬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在世的活菩萨。
“不就是送错了个簪子嘛?你慌什么?自己去找她拿回来不就行了。”
“……”萧承砚的话于他而言犹如晴天霹雳,甚至比他听到“父皇好男风”还要刺激。
见他这幅模样,萧承砚索性也不逗他了,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随后又利落地收起,轻叹一口气,用看“坏弟弟”一样的兄长目光看他,唇齿轻启,道:
“逗你玩的。”
“傻小子。”
“……”
他无言以对。
“你二哥我是那种喜欢看别人笑话的人嘛?!嗯……当然不是,兄弟有难,必当鼎力相助。”他微微眯了眯眼,手中折扇被他再度利落地摇开,还微微扇了扇,似是很惬意,脑中甚至已经开始浮现出承玦感天动地,就差求神拜佛的样子了。
可令他讶异的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将眼睛睁开,却发现弟弟正用一种“显原形了吧?”的鄙夷之色看着他,他心一凝,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轻轻咳了两声,试图化解空气中微凝的尴尬,而后他正了正色,又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再看我就不帮你了,你自生自灭去吧!”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口,萧承玦老实了很多。
他满意地点点头,懒懒地说:
“我可以去帮你要回来,也可以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有天知、你知、我知,没有其他人……”
“可是黎墨也还知道,还有二哥你的那两个暗卫,若不是你非要派他们去视监孟二小姐,他们能知道吗?”萧承玦飞快地插了句嘴。
“闭嘴。”萧承砚轻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威慑力十足。
萧承玦悻悻地缩回去不再讲话了。
“首先,你也不要怕别人知道你和卢婉茵的事,毕竟上次冬猎人那么多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对她不一般。”萧承砚说道。
“其次,我觉得你有时候挺莫名其妙的,你自己的东西被手下人送错了,不敢亲自去要回来,这于礼不合,不论是何种缘由,既然是黎墨,你的人犯了错,你都应当亲自去要回。”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再者,为兄愿意去帮你要回来,毕竟……做哥哥的,要多多包容弟弟嘛。”倏尔他话锋一转,旋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吗?哥!二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萧承玦兴奋不已。
萧承砚笑着摆摆手:“其实为兄也不想再去招惹那个丫头的,但没办法,为弟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你就静候佳音吧!”
萧承玦总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于是便自己安慰自己,甚至已经幻想到了卢婉茵到时候收下他蝴蝶簪的画面,那会是怎样的呢?高兴、兴奋?还是一晚上睡不着觉?他觉得呀,卢婉茵既然在冬猎那一日接受了他的邀请,那么她就一定也是对自己有些好印象的,那么自己得赶快行动起来才行,趁热打铁,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热切与对心仪女子的慕艾。
他也不知道萧承砚此时此刻内心所想,只觉得这天下,二哥是对他第一好的人,嗯……虽然有时候嘴有时候有点欠,爱逗弄人。
看着弟弟一幅捡了钱的模样,萧承砚无奈地勾了勾唇,叹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来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疲惫,唉,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哥哥呢,哥哥关心弟弟,帮弟弟,他认为不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孟二小姐……孟雨,他无声地说,有些事情,总该给她说清楚,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日后的事宜。
带着这样一个“小目标”,他悄然离开了书房。
夜晚,东宫的书房烛火未歇,他已经让人打听到了,孟雨择日便要随母亲郑玲秋与长姐孟云一同前往丞相府郑家,郑相郑竹筠那儿。
不过,郑竹筠除了是祁梁当朝丞相以外,还有一个身份,太子太傅,也就是他的老师,这也是人尽皆知的。
他面前还摊开了几张宣纸,其中几张已被涂改得不像话,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上面依稀可见几道龙飞凤舞的笔画和字迹,他思索片刻,再度下了笔,这次字迹要齐整了许多,还带了几分娟秀:
致恩师郑公、恩师母郑公夫人,学生承砚,冒昧来信,多有唐突……
……
“梆、梆、梆。”
外边儿传来夜半打更的声响,昭示着被黑夜笼罩着的祁京城由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待最后一笔收束落下,萧承砚不由自主地再度轻叹,抬眼望向了窗边儿。
窗外静悄悄的,并且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以往这种时候,他已经开始坐在此处,凝神思索着母后的样子了吧?
自他最后一次见着生母样子,他便将其永永远远地刻在了心底,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忘记了呢?
择日,丞相府。
此番归宁规模不算太大,郑玲秋也只捎上了孟雨、孟云两姐妹,孟睿等人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前来,而孟晖,则是要与堂弟孟嘉一同备考,准备着不久后的春试下场,故也未跟来。
一路上郑玲秋都在絮絮叨叨,强调着丞相府不比家里,丞相夫妇虽为她们二人的外祖父、外祖母,可却极其注重规矩门风,说罢,她还不忘往孟雨那边儿瞧了几眼。
孟雨低眸不言,孟云则是看着有些心不在焉。可骨子里刻的一些东西却并未改变,微微昂了昂头,端正了姿态,与前些天的大家闺秀模样无异。
可她内心深处却在想一件事,便是那一夜。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后怕,一直将此事藏在心里,并未告诉其他人,可就算……就算她真的要在那晚杀了自己,她敢吗?她能吗?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她姐姐,太尉府的嫡长女,如果她真的要杀自己……那她也会遭到报应的吧?
这话她自己都有点儿不确定。
不过回头得让爹爹派人去边关一趟,看看她这些年到底都是如何过得?为何会有那身功夫?又为何……能杀人不眨眼。
要不然,找外祖父也成,他是当朝丞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他在,一定可以知道孟雨的真实面孔和真实目的的。更何况,她也是与他们亲近的,他们也会疼自己的吧?至少……比孟雨亲近,他们应当爱的也是她,而非那个“灾星”。
这么想着,他们已到了丞相府门前,几名嬷嬷与丫鬟上前了来,恭敬地迎郑玲秋下了马车,还有此前随行的丫鬟,佳晚、青雪等等也被丞相府的人给领到别处去了。
青雪似是有意要等着佳晚,还回头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夫人,二位小姐,请随老身前去正厅,老爷他们正等着你们。”
管事嬷嬷语气平和,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看丞相府的其他下人,正手脚利落、办事牢靠地搬取着马车上的物什,可瞧着也是齐心齐力、其乐融融的,想来也不完全是郑玲秋说的那么“注重规矩门风。”孟雨认为,至少这种氛围不完全符合。
“嗯,有劳了。”郑玲秋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行人随着他们进入丞相府,郑玲秋走在两个姊妹前头,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瞥她们一眼,似是很不放心,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可视线一落,恰巧与孟雨对视上,她止住了口,眉宇间也飞速地掠过一丝淡然与不悦。
过了一会儿,他们见到了人,郑竹筠已年近花甲,头发稀疏花白,眉眼间布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哀伤,他的旁边,一名老妇身着红色正装,头发也是花白了不少,岁月已在她曾经清丽的容颜上留下了痕迹,显得她更加沧桑了些,可当她望向面前的母女三人时,眼底却焕发出了无限神采,却也有忧伤、复杂含在其中,还有愧疚与悔恨,甚至她还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一人——孟雨。
孟雨也不知她何故得了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祖母的眼缘,睫毛微微一颤,与孟云、郑玲秋一起见了礼:
“见过父亲、母亲。”
“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不必多礼。”郑竹筠苍老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并未多少情绪。
“来人,看座,上茶。”他淡然吩咐道。
“等等。”就在此时,一旁的郑老夫人发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