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竹轩出来后,柳昭昭一手抱着那本心心念念的《孙子兵法》,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点心,她性子单纯,不会多想,所以单纯地认为孟雨是个好相处的姐姐,至少比孟云好相处。
反观柳明轩却不完全认为柳昭昭的想法是对的,他看出了她的防备,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在边关那种地方呆了十六年的人想必吃了很多苦,甚至回到家里来了还要受人的冷眼,在众多人中的冷眼中,独独有一份偏爱,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如若是寻常姑娘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更何况孟雨不是寻常姑娘,以她自幼长大的环境,多一分警惕是正常的,再者说对于这种莫名示好的行为,就算想不生出防备心也很难。
且不知为何,自她一见孟雨,内心总有股淡淡的异感萦绕……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柳昭昭的声音响起,他蓦地回过神儿来,这才发觉妹妹已离自己很远,待跟上后只听她又道:
“哥哥,我觉得你好奇怪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呆,话也不说。”
柳明轩不语,只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瞧瞧自己,仪表堂堂、相貌不凡,气度非同一般!”她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堆夸耀之言,“而且以你的品性和才学,也并非那般不善言辞之人,可为何方才不与二姐姐多说些什么呢?母亲交代的你都忘啦?”
她又开始叫柳姨娘“母亲”,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自己找补:“咳咳,二小姐是女子,为兄为男子……自有许多不相当的言语。”
柳昭昭明显不信,撇撇嘴,不以为意地道:
“哎,我当是什么呢,没话题……也是,男子与女子之间若非知音、夫妻、亲人,想必共同话题也是很难拥有的,更何况咱们与二姐姐总共才几面之缘……”
“就连孟晖和孟睿也跟她亲近不起来呢,更别说才与她见过几次的……”
她不说话了,低头沉默着。
柳明轩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妹妹头发,道:“别想了,先回去吧。”
他嘴上这虽么说,可心里却依旧在想着些什么。
真是怪哉。
某日正午,春光日头正盛,祁京明安街巷人来人往,吵嚷之声不绝于耳,佳晚正混杂其中,任由如潮水般的人流裹挟着她,将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推进着,待到一家名为“老王茶肆”的店铺之时,她攸尔停下脚步,飞身闪了进去。
而就在不远处,两名身着常服、模样非凡的男子正悠哉悠哉地窝在一家面铺里吸着面条,其中一名男子刚依旧“吸溜”完碗里最后一根面条,还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他们二人抬头,只见佳晚已从茶肆中匆匆走了出来,见状,他们也顾不上手里的面条了,急匆匆地付了钱,紧接着便跟上了佳晚。
而这边,佳晚正往前走,他们二人在后,忽然,他们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瞳孔一缩,随后纷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了两个地儿“藏”了起来,一人从旁边的小摊儿上顺了张狐狸面具戴上,另一人则装作不经意地在一家卖首饰的摊子前欣赏,却不料……
“哎,你怎么能随意拿人东西呢!”
“哎哟喂,这位公子,眼光不错啊,咱们这地儿的首饰可都是一等一的佳品!不如买几根簪子?或者一对镯子回去带给娘子?”
“……”
二位摊主像是早就商量好的,嗓门儿大不说,连说话的频度、声调都是一模一样。
“叨扰了,姑娘,这是我家殿下托我转交的。”黎墨将一个长形锦盒递交给佳晚,恭敬地道。
“还好,他没注意到这边……”
那两人皆是心头一松,随后迅速撤离“战场”。
“不好意思啊,你这面具我买了。”
“哎,老伯老伯,不用了,我还未曾娶妻。”
……
两人迅速推脱,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却发现黎墨不见了!而佳晚正一脸呆愣地盯着怀里被强塞来的锦盒,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这小子跑那么快的?
影八和影四大眼瞪小眼。
“四……四哥,那不是黎墨吗?姜王殿下身边的那个……”影八咽了咽口水,干涩地说道。
影四:“我们,应该没听错吧?会不会是人多,而且我们又站得远,所以……听、错、了?”
他们又小心翼翼地往那边瞧了一眼,可这一看不要紧,佳晚也不见了!
“快,快跟上!”影四的声音变了调,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影八喊了句“四哥等等弟弟!”过后也跟了上去。
而在他们走后,卢府的马车也恰好停在茶肆路边,卢婉茵被人扶着下了马车,俏丽的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优美动人的弧线,在心腹大丫鬟的搀扶下,她大步又端庄地走向祁京首饰楼,昂着头,在掌柜惊喜又激动的目光下走了进去。
而奇怪的是,那名大丫鬟的装束今日与佳晚的别无二致,就连背影也看着一模一样。
佳晚在离太尉府只有一步之遥之时不知怎地脚下一滑,狠狠地绊了一跤,由而她手里的物件儿也飞了出去,盒子被摔得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支簪子,通体呈殷紫色,簪头雕镂着两支展翅而飞的蝴蝶,蝶翼下垂吊着一截浅紫流苏,蝶头中央镶嵌着两颗紫色水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仅是一眼,不远处正躲着的陆影八便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蝴蝶簪……蝴蝶簪。”
他知道蝴蝶簪的寓意:“比翼双飞,白头到老,永结同心。”而在祁京,男子通常便会赠予心仪女子一支蝴蝶簪,如若女子收了此物,那便是接受了男子的求爱,久而久之,这种风气便也保留了下来,且愈发引得人争相学习,愈演愈烈,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也算不上是私囊相授了。
由而,两个想法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姜王殿下倾慕孟二小姐。
黎墨倾慕孟二小姐身边的那个丫头。
不,这绝对不可能。
这两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的……自己可是东宫最优秀、最风流、潇洒的暗卫,怎么可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黎墨那个“”大冰山”是万万不会想出用这种东西来讨姑娘欢心的,他愿意用自己三个月的俸禄做担保!
还有姜王殿下,他对卢小姐的情义整个祁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又怎会突然移情别恋,喜欢上孟二小姐了?
更何况黎墨是姜王殿下身边的近卫,他出现,那就一定是来替主子办事的。
“影八,影八。”有人推了推他。
可此时的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无限幻想中,还干干地笑了两声,完全不睬其他。
“影八,小八。”那人又轻轻推了推他。
影八还是不予理睬。
“陆、影、八!”终于,那人发了火,一掌劈在他脑后,他忽地回过神儿来,吃痛叫出声:
“哎哟!疼死我嘞!哪个不长眼的故意打大爷我……”他气急,一回头,结果正巧与面无表情的陆影四对视上。
“哎!四哥,我亲爱的四哥,原来是你回来啦,这么快?”他变脸如翻书一般。
“咳咳,”影四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先别管太多,我让你盯的人呢?怎么样了?”
陆影八不以为意地道:“人就在那儿,刚摔了,跑得没那么……”他一回头,神色一僵。
那地儿此时空空如也,还有风吹过,带起了几片落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并且,那支蝴蝶簪也不见了。
“坏了坏了,要出大事了!”影八、影四同时惊呼道。
“所以……那人真是这样说的,是姜王殿下让他来给的……这东西?”屋内,看着桌上那支价值不菲的蝴蝶簪,孟雨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佳晚点点头。
孟雨:“……”
盒子里还有封书信,孟雨拿起来一瞧,上面赫然写着“赠婉茵小姐,还望小姐亲启”。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行诗:“卿如天上月,皎皎入我心”。
“啪嗒”。
孟雨看也不看地将那封信丢回盒里,对佳晚说:
“收好,别弄坏了。”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腻歪死了。
难不成他们萧家男子都是这般讨女子欢心的?
她又想起了萧承砚,那位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太子殿下,真不愧是亲兄弟啊,她想。
不过想归想,烂摊子还是要收拾的,并且为了不得罪皇室,还需得一个妥帖的法子,但她又不愿亲自动身给人送回去,毕竟那是他咎由自取,怎么说也不该自己这个“受害者”跑这一趟,那么……就只有等着他,等着他自个儿上门领了,反正到时候丢的不是自己的脸,也是他理亏在先。
嗯,不错,就这样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