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簌簌落满廊边栏杆,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我静静立着,望着朱门外失态失控的安睿,心底古井无波,掀不起一丝涟漪。
他此刻卑微哀求的一句我错了,太迟了,也太轻贱了。
昨日他掌掴落我脸面,一脚将我踹进阴冷柴房,一纸和离书斩断数年相伴情分的时候,从未有过半分犹豫,更谈不上悔意。
如今慌神低头,不过是看见我挣脱了他的桎梏,寻到了旁人撼动不得的靠山。
仅此而已。
朱红大门之外,安睿死死凝望着廊下的我,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哪里还有半分新晋镇国大将军的沉稳矜傲。
“芸芸,昨日是我糊涂,是我被人蒙蔽了双眼!”
他往前踉跄两步,语气急得发颤,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不该轻信挑拨,不该对你动怒,更不该一时冲动和离!你出来,我们好好说,和离书作废,我即刻接你回将军府!”
我听着,心底只生出一丝荒谬的笑意。
他向来如此。
顺心时随口许诺万千,不顺心时便可随手弃置。如今见我彻底脱身泥沼、步步安稳,便想凭一句轻飘飘的认错,让我回头,继续守着他、迁就他。
世间从无这般容易的道理。
我尚未开口,一道沉冷的男声自身侧骤然落下。
苏伯南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我身侧。
他身姿挺拔卓然,负手而立,周身冷意沉沉,凛冽气场压过了漫天风雪。语调听似平淡,却裹挟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极轻地侧眸扫了我一眼,目光隐晦,藏着不易察觉的护持,转瞬便落回门外的安睿身上。
“昨日亲手休妻,今日随口言和。”
“安将军的情意,未免太过随性儿戏。”
短短一句,堵死了安睿所有辩解的余地。
安睿脸色骤然惨白,抬眼看向苏伯南,眼底交织着慌乱与忌惮。
南王权倾朝野,连帝王都需礼让三分,绝非他这个刚立战功、根基尚浅的新贵能够抗衡。
可一想到从此彻底失去我,心底翻涌的悔恨与慌乱,终究压过了所有惧意。
他咬牙躬身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王爷,此乃我与内子私事,还请王爷勿要插手。”
“内子?”
苏伯南薄唇微勾,笑意浅淡冰冷,无半分温度。
“和离书白纸黑字,指尖血印尚且新鲜。”
“安将军是不认自己亲手落笔的文书,还是视大靖律法为无物?”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逼得安睿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不知何时,街边围拢了不少过路的朝臣与百姓。
昨日休妻的风波尚未散去,今日又见将军登门求复合,满城人都悄悄驻足,低声议论纷纷。
“原来是安将军冤枉了发妻,昨日那般决绝,实在太过绝情。”
“程小姐陪他熬过最苦的日子,他一朝得势便弃糟糠,属实忘本。”
“如今人家要嫁南王,他又上赶着挽回,实在难看。”
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钻入耳膜,句句都是嘲讽。
安睿背脊绷得僵直,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浑身狼狈不堪。
他半生征战沙场,枪林弹雨从未低头折腰,今日却被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和满城流言,逼得抬不起头。
他全然不顾周遭目光,死死盯着廊下的我,嗓音沙哑恳切。
“芸芸,我知晓你在怨我、恨我,你想如何罚我都甘愿受着,只求你别真的嫁入南王府!”
“南王性情冷厉、心思难测,你嫁过去不会安稳!唯有我,是真心待你!”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我终于缓缓开口。
语调清浅平稳,不高不低,清晰落在风雪里,传入众人耳中。
“真心待我?”
我轻声重复这三个字,眼底只剩一片凉薄漠然。
“安将军的真心,我消受不起。”
“昨日柴房的耳光、彻骨的寒凉、决绝的休书,我分毫未忘。”
“你所谓的真心,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猜忌,是偏宠旁人的偏颇,是一次又一次,将我逼入绝境。”
我往前踏出半步,立于漫天风雪之中,静静看着他失态癫狂的模样,字句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你今日悔不当初,从不是有多爱我。”
“只是从前事事迁就你、围着你转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只是我挣脱桎梏,活成了你再也高攀不起的模样。”
“可太晚了。”
“从我咬破指尖、落笔和离的那一刻起,你我十年纠葛,尽数了结。”
安睿浑身巨震,瞳孔骤然紧缩。
他望着我眼底全然陌生的冷淡,再看看身侧矜贵强势的苏伯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窒息般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敢相信,那个从前事事包容、次次退让的程芸,如今看他,再无半分旧情。
“芸芸……”
他还想再言,我直接抬手,淡淡打断。
“不必再唤我名字。”
“自今日起,我是南王未婚妻,你是朝堂武将。君臣有别,男女分际,安将军还请自重。”
四字落地,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
围观众人唏嘘不止,人人都看得通透,是安睿亲手弄丢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安睿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刺骨的悔恨如同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冻得浑身冰凉。
纷乱脚步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年予柔裹着厚重披风,跌跌撞撞追至门前,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掉落,一副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模样。
她死死攥住安睿的衣袖,哽咽哀求:“将军,别这样,我们回去好不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回来打乱你们,我马上走,再也不出现了……”
她一边哭,一边悄悄抬眼睨我,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与挑衅。
素来示弱博怜的把戏,我看了数年,早已麻木厌烦,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半分。
安睿被她拽着衣袖,心底烦躁翻涌不止。
往日让他心软怜惜的柔弱,此刻只剩刺眼的虚伪。
若非她日日挑拨、谎话连篇,他不会错待真心,不会亲手推开程芸,更不会落得今日追悔莫及的下场。
他猛地用力,狠狠甩开她的手。
年予柔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雪地之中,裙摆覆满白雪,狼狈不堪,哭声愈发凄厉。
可安睿连一眼都未曾施舍,所有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眼底是近乎偏执的悔意。
“芸芸,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你只是气极了说的气话,我等你,多久都等,你迟早会原谅我。”
我只觉荒唐又可笑,懒得再多费唇舌。
侧头看向身侧的苏伯南,语气轻软平和:“王爷,风大,回府吧。”
自始至终,我再未看安睿一眼。
苏伯南垂眸望我,方才慑人的冷厉尽数褪去,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低低应了一声。
“好。”
转瞬抬眼,视线重回门外,神色瞬间覆上寒霜,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警告。
“安将军。”
“再敢拦堵本王妃、惊扰国公府。”
“本王不介意亲赴军营,与将军好好论一论军中规矩。”
滔天威压骤然落下,安睿浑身僵硬,指尖泛白,再无半分上前纠缠的胆量。
苏伯南不再理会门外二人,抬手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将我护在身侧,替我隔绝了漫天风雪与所有不堪。
动作克制疏离,却藏着极致妥帖的温柔。
我心底轻轻一动。
这场婚约本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我所求不过安稳自保、护佑家人。
从未想过,这位世人眼中冷漠寡情的权臣,会一次次为我撑腰,替我扫尽过往所有狼狈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