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京城上下,一夜之间炸开两件沸遍朝野的大事。
镇国大将军安睿边关归来,入府第一件事,便是一纸和离,亲手休弃了与他苦熬数年的发妻程芸。
没人料到,不过短短一宿光景,这位刚被扫地出门、沦为全城笑柄的国公嫡女,竟一口应下了南王苏伯南的婚约,婚期将近,即将入主南王府,册立正妃。
流言蜚语瞬间席卷整座京城。
世人纷纷唏嘘,从前那个眼里心里只剩安睿、卑微围着他打转的程芸,被休之后不见半分颓败狼狈,反倒转身攀上了大靖最权柄滔天的人物。
将军府暖阁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年予柔一身软绵锦袄,软软依偎在安睿怀里,眼眶泛红,嗓音又轻又怯,处处透着自责。
“将军,都怪我。”
她指尖轻轻扯着他的袖口,语气委屈得近乎卑微:“若是我没有随您回京,芸姐姐便不会动怒,更不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如今人人都说您薄情忘义,为我弃了发妻……所有过错,都是我的。”
安睿垂眸望着怀中人柔弱温顺的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烦躁尽数化尽。他抬手顺着她的发,眼底满是纵容的疼惜。
“与你无关。”
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耐的定论:“程芸向来骄纵善妒,容不下旁人,落到今日境地,纯属自作自受。”
昨日种种,此刻还清晰刻在他脑海里。
年予柔哭着同他细说,自己寄居府中,日日被程芸排挤苛待,活得步步小心翼翼。他数年征战沙场,身心俱疲而归,听闻这些委屈,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信了弱者的哭诉,信了眼前这副无害柔弱的模样。
掌掴,禁足,落笔和离,一气呵成,半点余地未留。
彼时的他只觉得,休掉善妒蛮横的程芸,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往后有予柔温柔伴身,日子只会安稳舒心。
可这份安稳,连半个时辰都没能撑住。
外头的小厮慌慌张张闯进来,脸色惨白,连脚步都站不稳,声音抖得变调:“将军!出事了!大事不好!”
安睿眉心一蹙,眼底凝着冷意,语气不耐:“慌什么?”
小厮双腿打颤,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回话:“国公府官宣了……程小姐、程小姐应了南王的婚约,近日便要大婚,入主南王府!”
“……你说什么?”
安睿浑身骤然一僵,方才还带着温色的眉眼,瞬间死死凝住。
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是真的将军!满朝文武都知晓了,婚约作实,做不得假!”
轰然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心口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四肢百骸。
程芸。
那个爱了他整整十年,事事以他为先,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咽下,哪怕被他冷待疏离,也从来不会真正走掉的人。
昨天,才被他亲手赶出将军府。
今天,就要嫁予苏伯南。
那个权倾朝野、性情冷戾、从无软肋的当朝南王。
不可能。
安睿心底第一时间涌出强烈的否认。
她从前为了他,不惜忤逆家人、舍弃闺中安稳,连国公府的富贵荣光都能抛。那样执念深重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转身另嫁?
一定是假的。
是闹脾气,是赌气,是故意折腾他。
她向来心软,只要他肯低头,她就一定会回来。
这份偏执的笃定压下慌乱,他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年予柔,起身快步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全然失了平日沉稳。
年予柔被推得踉跄着撞在床沿,眼底那副柔弱温顺的神色瞬间裂开一丝缝隙,飞快掠过一抹阴鸷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程芸怎么敢另嫁?
在她的算计里,程芸被休之后,该是痛不欲生、苦苦纠缠,卑微守着过往情分,任由她踩在脚下。
她怎么敢、怎么能……嫁入南王府?
全盘谋划,彻底被打乱。
她立刻攥住衣襟,飞快揉红眼眶,追着他的背影哭喊:“将军!您要去哪?别丢下我!”
可这一次,安睿脚步未顿,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他的脑海、心底,只剩一个名字。
程芸。
风雪未停,寒风割得人脸颊生疼。
他策马狂奔,任由冷风灌满身襟,往日被他刻意忽略、肆意遗忘的细碎过往,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他年少落魄,在将军府受尽欺凌践踏,人人冷眼相待,唯有彼时的国公嫡女,不惧流言,夜夜潜入庭院,给他带去一点暖意。
他饥寒无依,是她偷偷送来银钱吃食,护他狼狈不堪的年少岁月。
他起兵无路、一无所有,是她苦苦劝说家人,倾尽国公府兵力财力,助他起家立业。
他常年征战在外,是她独守空闺,岁岁等候,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觉得她的爱意太过泛滥,太过廉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不会离开。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清醒——
他亲手丢掉的,不是一个听话温顺的妻子。
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待他、毫无保留护他的人。
密密麻麻的悔意顺着血脉蔓延,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理智,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国公府朱门紧闭,门前侍卫林立,肃穆威严,再无半分从前任由他随意出入的宽松模样。
安睿翻身下马,衣衫凌乱,鬓发被风雪吹得狼狈散乱。
他快步上前,声音急促沙哑:“开门!我要见程芸!我是安睿!”
守门侍卫面色冷硬,半步不退,语气淡漠规矩:“安将军请回。程小姐如今与将军府毫无瓜葛,不见外客。”
“外客?”
三个字,狠狠砸在他心上。
安睿身形巨震,喉头骤然发紧,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慌乱:“我是她夫君!我要见她!”
“将军说笑了。”侍卫垂眼,字句冰冷无情,“昨日和离书已然落笔生效,二位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干系。”
是啊。
和离书是他亲手掷出的。
休弃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斩断所有情分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他僵立在朱门之外,浑身冰凉,心神大乱。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侧传来。
凛冽寒风骤然一滞,一股迫人的冷压,瞬间覆满整条长街。
漆黑马车稳稳停落,侍从掀开鎏金车帘。
苏伯南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峭冷,缓步下车。
他眉眼淡漠,周身气场清冷慑人,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视线淡淡扫过门前狼狈失态的安睿。
无怒,无嘲。
仅仅是一抹疏离至极的打量,便叫安睿浑身僵硬,如芒在背。
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微凉,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安将军堵在本王妃的府前,意欲何为?”
“本王妃”三字,轻飘飘落地。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安睿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抬头,望向府内长廊。
风雪簌簌,素衣女子静立廊下。
是程芸。
她眉眼清浅,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无悲,无恨,无怨。
唯独彻底没了从前望向他时,独有的那点温柔暖意。
那个满眼是他、为他喜悲的小姑娘,真的彻底不见了。
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近窒息。
安睿红了眼眶,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狼狈:“芸芸,我错了。”
“你出来,我们和好,好不好?”
廊下,我静静望着他失态慌乱的模样。
心底一片死寂,再无半点波澜。
我抬眼,风声轻响,字句清淡,却字字决绝,落进他耳中。
“安将军。”
“昨日你弃我如敝履。”
“今日的我,你早已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