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田娘是被村长媳妇半扶半拖着到树荫处的,她膝盖发软,站都站不起来,还是邻居家的嫂子赶紧搬了个板凳让她坐下。
人群里相熟的人家赶忙去地里叫她家男人。
她脑子嗡嗡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拎出来,忽然离开水的压迫,耳膜还没适应,什么都听不清。周围早已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怒骂那贼胆大包天、丧尽天良。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闷闷的,远远的,一个字都挤不进她的耳朵。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的钱,她那五贯钱!泪止不住地流,脚边的黄土地被打湿,存了一汪泪。
那是五贯铜钱啊!五贯啊!整整五贯!
她一块补丁一块补丁缝出来的,从牙缝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是她这一家子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李家台,攒了整整七年的家底。
李田娘双臂环着膝盖,呆呆坐在那儿,肩头还在微微发颤。那汪泪就在脚边,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着她灰扑扑的鞋面,也照着她碎了一地的心。
徽月看着心疼,连忙转身对邻居家嫂子道:“给她碗水!”
李田娘接过碗,手抖得几乎端不住,徽月赶紧托了一把,她才勉强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嘴唇仍是一颤一颤的,连牙齿都在打磕巴。
她抬眼,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嘶哑:“整整五贯啊!哪个杀千刀的,偏逮着俺们家偷!这钱……这钱……”
她说不下去了,哽了半天才迸出一句:“俺们是怎么攒下来的啊!”
说罢,她猛地捶起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像要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火生生捶散。
她喊出来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带着恨:“恁去偷富人家啊!他们家里钱多,少几个子儿都发现不了!俺们这些穷苦人家,就靠这几个铜板过日子啊!”
她忽然起身往前踉跄了一步,朝虚空讨要着什么:“恁行行好,还给俺吧……把俺的银子还给俺啊……”
村长媳妇见她眼神发直,深怕她一个气接不上来。蹲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田娘,田娘!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先把气顺了,你看把三个娃吓成啥样了。”
李田娘听到孩子,猛地抬起头。
春苗站在三步开外,怀里紧紧抱着小儿子秋生。秋生不到两岁,脸呆呆的望着娘。夏秀在姐姐身边呆呆地吃着手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田娘看见三个孩子,挣扎着要站起来,村长媳妇和邻家嫂子连忙搀着她。
她踉跄着走过去,一把将春苗和夏秀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三个娃。感受到了娘的气味,秋生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田娘见状根本不敢放声哭,怕吓着孩子们。只能把脸埋在春苗瘦削的肩头上,压着哭声,一抽一抽。
春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母亲的眼泪浸湿了她满是补丁的旧褂子,一只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李家台拢共三百多号人,这会儿来了少说得有一半,男男女女挤成一圈,把李田娘一家围在中间。
村里丢了钱是大事,更何况是这么一笔银子!
村长和里正对望了一眼。村长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问:“田娘,家里都找遍了?莫不是放忘了地方?”
李田娘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像杏,眼里全是血丝:“找遍了……叔,俺全翻遍了……墙角的洞掏过了,炕席底下揭过了,连灶台里的灰俺都扒拉过……没有,哪都没有……”
她整个人瘫坐在那里,两眼发直,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声不吭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李大壮来了!快,快让开!”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田埂那头匆匆跑来一个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腿脚粗,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晒得一张黑红脸膛。
他跑得急,大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手提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挂着湿泥,显然是从地里被人火急火燎叫回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拨开人群挤进来,一眼看见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媳妇,和怀里缩成一团的孩子。
听见自家男人的声音,李田娘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一把扑过去,死死攥住李大壮的胳膊:“当家的!咱家的钱!咱家的钱不见了!五贯!整整五贯铜板!被偷了!全没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身子往下坠,全靠攥着李大壮的那只手挂着。
李大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眼神躲闪,不敢看自家媳妇,也不敢看旁边围着的乡里乡亲。
徽月见他这表情心道不好,她前世下乡不知处理过多少家长里短,只怕这事最后还是逃不出自家三分地,忙对小园使了个眼色。
小园会意,哄着拉着将春苗三个孩子带着走远了些。
村长也是人精,一眼就瞅出李大壮那副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开口:“大壮啊……这钱,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
李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别过脸,梗着脖子小声说道:“什么丢!没丢!那钱……那钱我拿出去给家里人救急了!家里婆娘大惊小怪的,闹这么大阵仗,对不住大家,对不住……对不住……”
他拱着手朝周围的人团团作揖,嘴里不住地赔不是,脸上却有一丝恼羞成怒。
李田娘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五贯不是个小数目。这男人一句话,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散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
“就……就上个月……大哥家盖房缺钱,救个急。二哥家老大娶媳妇,也借了点儿……都是自家亲戚,不能眼看着不帮……”
“又是借给了你大哥二哥?”李田娘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得刺人,“李大壮!李家分家了!分家十几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李大壮面上有些挂不住,上来拉她:“你小点声……”
“俺为什么要小点声?”那句给大哥二哥压垮了她,她指着人群,“分家十几年,你给那两家送了多少银钱?一会儿是家里粮食不够了,一会儿又是家里生病要吃药,他们逮着你吸血啊!逮着俺们家吸血啊!”
围观乡亲看向李大壮的眼神有些微妙。
虽然都知道村南李家分了家,但是老大老二惯会压榨老三,可原以为只是借几斗谷子拿几把菜,没想到李大壮大方地将家里积蓄都散了出去。
怕不是个傻的!
“你少说两句!回家!我不要面子的吗!”被乡亲眼神烫得不自在,李大壮上前拽着媳妇就要往家走。
“我不走!”田娘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一把甩开自家男人的手,忽的就笑了,眼底却苦极,“面子?李大壮,你跟俺说面子?秋生两岁了没吃过一顿白面,顿顿都是灰面掺的!春苗和夏秀的衣服都是碎布头子缝出来的!三个娃生下来就是干活,没享过你一天福,吃过一口新鲜东西!你和俺说面子?你有面子了,你兄弟有面子了!你的面子是从你媳妇、娃的嘴里抠出来的!你想过俺们的面子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徽月冷冷看着这个“慷慨”的男人。
远处小园和几个嫂子哄不住一直在哭的几个娃。夏秀和秋生还小,都被娘这副模样吓得哇哇大哭,只有春苗能听懂娘话里的意思,无助地抱着弟弟,哄着妹妹。
娃的哭声穿了过来,可李田娘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把火要不然烧死她,要不然烧死李大壮!
他们俩势必有一个交代在这里!
李大壮被她吼得倒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懂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李田娘声嘶力竭,旁边的村长媳妇和几个相熟的妇人见状不对,连忙过来安抚她,却怎么也拉不住。
她眼红得吓人,回头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李家大哥和二哥,一个箭步窜出去,也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拽着两人就这么明晃晃进了众人的视线。
“弟妹……弟妹!”李家大哥挣开便想走,却被李田娘死死拽住,“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啊,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想什么样子!”李家二哥缩在哥哥身后,“老三!快把你家媳妇拉走!”
李大壮去拉田娘,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力道之大,咬痕处渗出了血丝。
他有些不认识自家媳妇了,愣愣退了两步:“你疯了……就为了五贯银子,你疯了!”
“俺没疯!俺是想明白了!”她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沫,“你心里只有你们李家两个哥哥,没有俺就算了,你心里连孩子也没有!春苗才七岁!七岁啊!就帮着家里忙里忙外带弟弟妹妹,这么小的孩子去年冬天冻得手上长了冻疮,是浆洗衣服洗的!夏秀和秋生这么点子年纪就知道跟着我在田里忙活。他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投胎成你的孩子,受这些苦!”
这话说得太重了,李大哥、李二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受不了周围人的目光,辩道:“那是兄弟间的帮衬,老三自愿的,我们又没逼他,老三你说话啊!”
李大壮刚要开口,被田娘狠狠剜了一眼:“你把嘴给俺闭上!”
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极了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徽月暗叫不好,李田娘恐怕只靠一口子气吊着,她赶忙带着里正去找续气的草药。
李田娘面白如纸,可偏偏嗓门极高极尖:“这五贯钱俺攒了多久,你不知道?那是留着给春苗夏秀的嫁妆,是给秋生娶老婆的!不是给你补贴两个哥哥的!如今这良种一亩能多上一石,俺咬咬牙拿钱换上几亩地的,明年后年收成多了,娃也能吃上白面穿上新衣!都是你!是你!你自己吃苦,还让娃走你的老路一辈子在地里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吸血!你个王八蛋!”
她恶狠狠用眼挖着李大壮的血肉,一刀一刀,恨不能活剐了他:“你有点子钱就往你大哥、二哥家送!他们俩也好意思收,你不给俺和几个娃活路,我……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最后那九个字,她是一字一顿吼出来的。
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忽地晃了两晃,眼皮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田娘!”村长媳妇离得最近,一把扶住她,可李田娘身子沉,加上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瘫软下去,带着村长媳妇也踉跄了半步。
正好徽月赶了回来,连忙和村长媳妇抱住田娘慢慢放在地上。
旁边好几个妇人赶紧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方才那张板凳上坐下。
“快掐人中!掐人中!”
“谁家有清水?快去端一碗!”
“大壮你愣着干啥!你婆娘都气晕了你还在那儿杵着!”
人群乱成一锅粥。
李大壮被人搡了一把,才回过神来,慌忙跑到李田娘面前,伸手想抱她回家,却被村长媳妇一把拍开了手:“你别碰她!去开家里门!”
李大壮面露尴尬,小跑着去开自己家锁。
几个妇人抬着李田娘往家走。
“看样这事有的断呢,”徽月看了眼里正,“咱们也去他们家看看吧。哦,对了,李家大哥和二哥也一同前往吧!”
正准备趁乱溜回去的两人脚下一顿,同行的一个捕快和观棋将二人夹在中间,他俩无法,只得跟着往往李大壮家走。
“你且去……”徽月在另一名捕快耳边低语几句,他得令,带着村长离开。
哎!一天断不完的家长里短!
徽月叹了口气,抬脚跟着人群往李大壮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