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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夫妻反目

再醒来时,李田娘已是躺在自家铺了层茅草的床板子上。

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发霉的屋顶。上头反反复复补了好几回,泥巴干裂了往下耷拉着,像一块块发黑的鼻涕,看得她直恶心。

撇开眼,她动了动手指,手上一疼,一低头就瞧见了春苗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春苗不知什么时候把秋生放了下来,就这么跪在她床前面,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头。

那双手又小又瘦,骨节凸了出来,关节清晰可见。

见她睁开眼,春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轻轻握着田娘的手,声音又轻又软怕惊吓到她:“娘……”

那声音哪里像个七岁的丫头?倒像是母亲在哄一个还小的孩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娘,没事的,钱没了咱再攒!再赚!我能做活,我不嫌累的!明儿我就上山采野菜去,一天能挣不少呢。你别气坏了身子……”

闺女是被自己吓着了,怕是以为她再醒不来了!

田娘心里一酸,抬起手拍了拍春苗的手背,尽量让声音听着稳当:“春苗不怕,娘没事……”

听见她说话,徽月、里正和村长都连忙围了过来,劝她想开点,身子要紧。

田娘根本听不见,艰难地扭过头,目光焦急地寻着剩下两个孩子。见秋生被邻家嫂子抱在怀里,睡得正酣。夏秀傻傻地站在一旁,不哭也不闹,只是盯着她看。见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算稍稍落了地。

她喘匀了几口气,余光扫过屋子西北角,李家大哥李大仁、二哥李大义远远缩在那儿,身旁站着个捕快,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两只被夹住了尾巴的耗子。

自家男人李大壮站在窗户边,正被李家耆老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来,脑袋耷拉着,肩膀缩成一团。他听见田娘的声音,猛地扭过脸来,隔着满屋子的人,远远望了她一眼,脸上分明松了一口气。

村长媳妇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后背,想往她身后塞两个枕头垫着。可手在床板上摸了一圈,又四下里寻摸了一遍,这屋里除了两张吱呀作响的破床板、一张歪了腿的桌子和几只豁了口的粗碗,竟再没旁的东西了!

枕头是没有的,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找不着。村长媳妇没法子,只得自己撑着田娘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抵住她的腰,好让她靠得稳当些。

李田娘靠在村长媳妇的臂弯里,目光人群,落在窗边自家男人那模糊的身影上。他正低着头,由着耆老训斥,一声不吭。

她盯着那轮廓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凉。干脆扭过头,不再看他,只把目光重新落回三个孩子身上,眼底那点残存的温热,才又慢慢聚拢回来。

田娘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借着村长媳妇的力沿下了地,膝盖一弯,对着里正等人直直跪了下去。

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秋末叫哑了的野鸭子:

“大人!里正!村长!李家各位耆老!求你们给俺做主!”说着话,脑袋就往地上磕。

这举动把几人吓了一跳,村长媳妇和春苗一边一个拉着她的胳膊,连拖带拽,费了好大劲才把她重新扶回床上。

“咱们既然没走,”里正见徽月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己揣摩着说了话,“就是为了这事有个论断。田娘你有何想说的,直说便是。”

李田娘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徽月扫了一眼屋里这乱糟糟的光景,对着抱秋生的邻家嫂子开了口:“这位嫂子,屋里乱糟糟的,孩子也不好睡。麻烦你带着三个孩子去你家待一待。”

邻家嫂子也是个通透人,瞅了瞅李田娘的脸色,立马会意,抱着秋生,腾出手来牵着夏秀,对着春苗道:“春苗,走,跟婶子家去,婶子给你烤两个红薯吃。”

“我不走!”春苗一甩手,死死拽住田娘的胳膊不撒开,任凭邻家嫂子怎么劝都不肯挪步,“我要跟娘在一块!”

田娘心里又酸又疼,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拇指蹭了蹭她脸上沾着的灰土:“好春苗,你去帮娘看着秋生和夏秀。秋生认生,醒来看不见你肯定又要哭。娘没事的,你帮娘看着他,娘就不分心了。”

“娘……”春苗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恐慌,小手攥着田娘的衣襟不松。

“乖,听娘的话,让娘少操点心。你最听话了,是不是?”

“听话”二字从小如魔咒禁锢住了她。春苗呆呆站着,眼圈红红的,半晌终于松了手。

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邻家嫂子出了门,小小的脚丫踩在门槛上,又停住。春苗转过身,扒着门框,看了眼田娘。田娘瞧见了,冲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她跟嫂子去。春苗垂下脑袋,像只蔫了的小雀儿,一步步挪出了院子。

看着女儿那张呆愣愣的小脸消失在门框后头,田娘只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得她眼眶一热,赶紧别开了脸。

她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她从小缝补的活计就做得好,十里八乡谁不夸她一句心灵手巧会持家?可她偏偏嫁了这么个男人,窝里横,外头软,对着自家哥哥一个屁都不敢放!

她好气。

她不甘心!

她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从小到大,她李田娘在娘家也是出了名的好手!缝补的活计做得精细,针脚密得能挡水,十里八乡谁不夸她一句心灵手巧会持家?那时候她也是一家有女万家求,谁见了不道一声好闺女?

可偏偏,偏偏嫁了这么个男人!窝里横,外头软,一碰上他那两个哥哥,立马就缩成个鹌鹑,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了三个孩子,她忍了。想着日子总是要过的,男人不成器,她自个儿多挣些、多扛些就是了。

她起早贪黑地缝补、浆洗,手上裂满了口子,也咬着牙没吭过一声,可到头来呢?原来是为了他两个哥哥家做嫁衣!

她好气!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冲上去把他那张窝囊脸挠个稀烂。可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凭什么她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到头来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凭什么她里里外外操持了半生,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窝囊废男人?凭什么她李田娘,活成了这副模样!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她硬是没松。那股子不甘心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滚烫的。

她暗暗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了狠: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几位叔伯,”李田娘想清楚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俺就想请各位评评这个理!这家,到底还过不过得下去!他李大壮心里装的全是他两个哥哥,没有半分夫妻情分、父子亲情!俺只求跟他和离,他愿意贴补他哥哥,只管自己贴补去!俺的孩子不如他侄子侄女金贵,俺自己拉扯!”

“你胡说什么!”李大壮听见“和离”两个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也不顾身边耆老还指着鼻子骂他呢,一个箭步就冲过来,“妇人家家的瞎说八道!和离什么?不怕人笑话!”

李田娘冷笑一声,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俺跟你过什么?你眼里没有俺就算了,你心里有孩子吗?”

“怎么没有?”李大壮梗着脖子喊,“俺每日在田里早出晚归,难道是为了俺自己?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李田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除了让俺们娘几个吃不饱穿不暖,你为这个家做过啥?你在田里刨出来的粮食,俺们花了几分?到头来不都进了你两个哥哥的肚子!俺缝补七年攒下的钱,你说给就给,你问过俺一个字没有?”

李大全和李大义听她说到了自己头上,又往墙角缩了缩。

走是走不了,外头两个捕快把门堵得死死的,两人只能努力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恨不得贴着墙皮变成两张画。

李大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都是自家人,你非得掰扯得这么清楚?”

“自家人?”李田娘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直抖,眼泪却跟着往下淌,“你拿钱给他们,他们才把你当自家人!他们给过你一个铜板,一口吃的没?去年秋生害病,要去城里看郎中,你跑去找你大哥二哥家借板车,有人搭理你没?最后还是邻居家嫂子看不下去,向娘家借了板车!秋生再耽误一会只怕就没了!还一家人?我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恨不得吐在李大仁、李大义两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脸上。

李大壮梗在那儿,张了张嘴,吭哧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你还敢动手?”徽月猛地一拍桌子,一声怒斥,把李大壮震在原地。

村长和里正赶紧上前,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把他连拖带拉搡出去好几步。

“说话就说话!”村长板着脸训他,“李家台建村百来年,可没有打媳妇的传统!”

观棋上前一步护在徽月面前,一双眼睛冷冷盯住李大壮。李大壮被那目光一刺,整个人顿时矮了半截,再不敢往前蹿。

最终还是李家耆老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头子,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田娘跟前。

他名叫李德厚,论辈分是李大壮的本家爷爷,今年八十有七,是如今李家台辈分最高的人了。

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田娘啊,你心里委屈,三爷爷晓得。可你方才说和离,这话就过了。咱们李家台一百多年了,还没有哪家媳妇闹到要和离的地步。况且你若真走了,三个孩子咋整?你舍得?”

李田娘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硬生生咬住下唇,不肯松口。

李德厚见状,又转向李大壮,拐杖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一通乱打,又在小腿上狠狠戳了一拐杖:“还有你!大壮!你也是个糊涂虫!自家媳妇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你把钱往外送?你脑子被驴踢了?”

李大壮被敲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在三爷爷面前,他从小就不敢吭声,如今更是缩着脖子,嘴里嘟囔:“三爷爷,那是我亲哥……”

“亲哥?亲哥就能不顾弟弟家死活?”李德厚气得胡子直抖,“你大哥二哥日子过得可比你宽裕!你看看你这屋里!床板子上铺层茅草,孩子衣裳补丁摞补丁,你媳妇手上那冻疮都裂开口子了!你眼睛瞎了看不见?”

这话说得李大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越来越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还有你们俩!”李德厚拿拐杖指着李大仁、李大义,“糟心玩意儿!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当哥哥的该有个当哥哥的样子!亲弟弟日子紧巴成那样,你们倒好,还问他借钱!自己亲弟弟的血汗钱,你们也忍心?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李大仁李大义缩着头不敢回话。

李德厚又问:"三爷爷问你们,刚刚田娘说去年秋生病重,大壮跑来找你们借板车,你俩为何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