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宴池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当日傍晚,他便从户房点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典吏,又从县学里挑出的两名老实后生,交由刘主簿与田县尉分别率领。再加上徽月与张县丞统带的两队,计有四路,分头奔赴竹源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村退种。
小园这边,日子也悄然起了变化。
她这几日将摊前的活计暂时托付给了蒋婶子和张家姐姐。
菜是每日清早在家炒好的,盛在几个大食盒里,由蒋婶子提来摆开,倒也不耽误。蒋婶子烤串越发熟稔,炭火起落间,油花滋滋作响,多年灶前积累的经验让她有着老手的从容。
只是那摊饼的活计,原先是小园一手操持的,如今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手,便一时没了着落。
倒是张家姐姐,几日前在衙门前被路小娘子一番话激励,回去后与丈夫彻夜长谈,总算达成了默契。
夫妻俩商定,往后跟着上午这一波热闹时段卖吃食,不再只是清早窝在徽月院子里帮忙。
摊饼这桩细活,她学得极快,不过一两日日,已能擀得薄匀、烙得金黄,和蒋婶子一左一右,一个烤,一个摊,竟把这小摊撑了起来。
只是那每日一换的“盲盒菜色”,终究是停了。
原想给食客添些趣味,可徽月如今分身乏术,只得暂且搁下。好在街坊邻里都晓得秦大人为竹源百姓的生计在各村间奔走,一个个反倒体恤起来,吃得踏实,谁也没过半句怨言。
唯独那老饕餮韩老翁,每回来摊前,总要长吁短叹一番。
他端着碗,也不急着动筷,逮着一个熟客便念叨:“徽月小娘子在时,每日一菜,从不重样!今儿是钵钵鸡,明儿是冰镇果汁,后日又换了珍珠奶茶……那才叫吃食啊!如今虽也饱肚,却少了那独一份的惊喜。”说得旁边的人笑着摇头,却也难免跟着生出几分念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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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徽月在李家台坐了两日,来换良种的人还不足一成!
还是因为这个村子实在太穷!连娶妻的钱都拿不出,适婚年龄的男子近一半都单着,而适龄女子几乎全都嫁了出去。
虽说良种可以物换物,可李家台能拿出东西来换的都极少!
有的人家是每日一早去采野菜,今日换个一斗,明日换个一斗,只求慢慢能凑齐几十亩地所需的良种。
倒是更多的人把目光放在了开荒上。
徽月一队刚到李家台,里正和村长搬来一张大桌子放在村里最老的樟树下,就有人拎着锄头意意思思上前。
麻布褂子裂成了几瓣,因着不善针线,只用粗线勉强缝在一起。这个后生抹了把晒得通红的黢黑脸颊,操着口音问:“村长说这里能让俺开山边那块荒地?”
徽月请他坐下,从水桶里舀了一杯酸梅汁递过去:“喝口水歇一歇,我慢慢给你讲。”
“管俺要钱不?”后生没接,挠了挠头。
“不要钱!你且喝着便是!”
后生一听接过一口喝了个干净,咂咂嘴品着嘴里最后一点味道:“好喝!这东西俺从来没喝过!”
小园又给他倒了一碗,这后生摆摆手:“俺不要了,留着给后面的人!”
“成!那我就和你说说开这荒地的事!报上开垦亩数后,由衙门统一划定区域,三年内不收赋税,收成全归自个儿!”
“这不是天上掉那个什么咸……衙门不会说话不算数吧?”他攥紧手里的锄头,“不会骗俺们开了地,第二年就收上去吧?”
“凡开荒的都要签订契书,衙门按印。荒地收成三年内无论是好是坏,都归开荒者所有。第三年返还之前第一年发放的良种即可,三年后才按田地赋税。”
“什么契书的俺又不识字,怎知衙门有没有骗人?”这后生固执得很。
“衙门有文书,若是不放心可循过去帮看。县学也有学生,我想村里也有识字的,都可以帮你掌掌眼。”
后生还真扯了份没按印的契书,说要到村里找人看看。
后面汉子笑他:“李树你还会要开荒地?这么多地忙得过来吗?”
李树头都没回:“家里给俺哥娶妻家底都掏空了,俺不自个存点银子,上哪讨老婆?”
“这小子!多大点年纪就想着娶亲了!”几个汉子笑闹作一团,可李树一点不受干扰,匆匆去寻村里认字的人。
他很快去了又回,小跑着赶到登记处,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在桌前站定,李树咧嘴冲徽月扬起个憨厚老实的笑,按下一个红彤彤的手印,领了五斗良种。
排在后面的妇人往前挪了两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身后越排越长的队伍。
妇人心里头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又为那多出来的两石粮食心动,又担心这种子没有衙门说得这么好。
她走走停停,直到后面人不耐烦催促下才挪到桌前。
咬了咬干裂的下唇,身子微微前倾,妇人小心地开口:"大人,俺听李树说县衙派发良种?俺能领吗?"
她说话时眼睛始终垂着,不敢看向徽月。
背上的男娃娃睡得正沉,小脸贴在她肩窝里,呼吸轻而匀。旁边还跟着着两个大些的女孩子,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给一旁五六岁的妹妹擤着鼻涕。
"只有开荒才可以免费领良种,若是自家原有的地,要花银子买,或以物换物。"徽月解释道。
听到要花钱,妇人惊得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干枯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裂着好几道口子,一道深的还渗着细细的血丝。
她说话时咧了咧嘴,扯得那裂口微微发疼,却不自觉,只是巴巴地望着徽月。
“银子……要多少银子……李家台穷,俺们出不起太多……”
“一斗二十四文……”
还没说完便被妇人的惊呼打断:“这么贵!二十多文够家里吃好几天了……”
她意识到声音太大,不自觉回头扫了眼,不好意思搓搓脸,有些讪讪:"村里都在传,说是这种子,一亩能多收两石粮食,是真的吗?"
她说完,下意识地攥紧了大女儿的手,那孩子被捏得疼了却不吱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徽月。
"一亩试验田是这个产量,但保不齐每户都能如此。"徽月搁下笔,正色道,"不过总归是比如今的种子产量要多一些,也更抗风雨,不易倒伏。"
她顿了顿,目光从妇人那张消瘦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又移回来,"你若是想换,我可以跟你细说。"
妇人连忙点头,又往前蹭了小半步:"就是这个价格……"
"虽一斗二十四文,可若是家里有能换的东西,可以拿来抵扣银子,不拘什么,旧粮、布匹、编的筐子席子,都行。"
见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徽月又多说了两句:"前几日其他村有人来换,拿的是家里编的草席,还有去年存下的一点旧种,折算下来,抵了大半银子。还有挖的野菜,河里捕的小鱼也是收的。"
妇人听着,拇指不自觉地捻着食指的指肚,那上面全是细小的裂口和硬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孩子。
咬了咬牙,喉头上下滚了一滚。过了好几息,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俺也换!大人,俺这就回家拿银子,劳您等俺一会儿!"
说着,她把背上的娃娃往上颠了颠,又弯腰对两个孩子说:"走,跟娘回家拿东西。"
大一点的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主动拉起妹妹的小手。妇人转过头,冲徽月感激地笑了笑,三人快步往家里走去。
徽月招手让后面的人向前,询问着他们的打算,却听村里一道带着哭腔的嚎哭一下子在寂静的田里炸开:
“俺的银子呢?俺存的银子没了!这是要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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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县县衙里,年仅二十出头的县令正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呈文,听着心腹幕僚上报着竹源的最新消息。
“我派人在那竹源集市盯了几天,食客确实不少。晌午在集市用了午食,晚间多去兴隆居热闹一番,一天下来竹源的百姓兜里铜板进了不少。”
桌前之人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着,又折回去仔细读了读前面的数字:“味道怎么样?”
“甚是美味。可见竹源靠着美食打出名头不是浪得虚名……”
江居澜从呈文中抬头,黑亮的眼睛看向幕僚,分明是眉眼弯弯,目光干净和煦,可许之修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压迫:“对于我县可有借鉴意义?”
虽跟着江县令已有两年,可对这份美貌时常还是毫无还击之力。被这张精致,又介于少年与女子之间柔美的脸盯着,他还是不自在。
慌乱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摆摊靠的是手艺,松溪县内恐怕一时间找不出可以媲美的手艺人。”
“可惜啊可惜……”江居澜手指点着桌面,“这吕县令默默无闻十几载,没想到新得了个幕僚倒是把竹源治理提上去了。我听闻竹源还在推行良种?”
许之修一顿,没想到自家大人连这都知晓。他道:“县衙发出的风声仅限全县,还要求领良种的人家不得随意置换,违者罚银。因着这种子我还没见到,说是产量颇丰,可没头没影的事谁也没个定论……”
“估摸着今年考核竹源一下子便能跃居中列,若是这良种真如传闻那般产量多了将近两石,恐怕竹源一下子就要在全州出名了……”
江居澜心下较起了劲,看了眼许之修,不再讨论竹源县而是换了个话题:“劝民开荒的事推进的怎么样了?”
“松溪百姓富庶,手里的地够用,少有人愿意再去费劲开荒田。往年大多是吸引县外的人来松溪,如今人流被竹源吸走了大半……”
都是借口一般的说辞,江居澜不耐烦听,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许幕僚可有法子?再不发力,年底考核落了等次……”
他留着话没说完,掀起眼皮施施然看着许之修。后者忙不迭应了,赶去开荒现场盯着。
是得找个时间拜访下吕宴池这位老前辈,看看能不能见一见这位如今在竹源大名鼎鼎的幕僚……
小厮怀钧进门便看到自家郎君脸上一片阴郁,他陪伴江居澜十多年,早对这位人前和煦人后偏执的腹黑样子习以为常,唤了声“郎君”,捧着盆菊花进了屋。
“可是母亲让你拿来的?”江居澜见秋菊开得正盛,又切回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看着怀均将花盆放在架子上。
“夫人在宴会上得了两盆上好的秋菊,打发送了一盆来,说是郎君平日里劳心县里事务,多看看菊花提提神。”怀均回道。
这□□层层瓣瓣,如金闪耀,带着股淡淡的清香。江居澜看着这花,记忆不知怎么飘到了那日簪花摊上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身上,那般嘴上不饶人,也不知道那个男子会被她收服得妥妥帖帖。
他不禁摇了摇头,若是他娶亲,必然是要寻得一位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才好。把持着家里大后方,自己才能在前面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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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钱了?
徽月听见妇人的嚎哭,暂时停下了手里的登记事项,和里正、村长一起赶了过去。
一处茅草顶的土屋子,竟是刚来咨询开荒的妇人坐在地上痛哭。大女儿勉勉强强抱着小弟弟,用膝盖顶着不让他掉下去。弟弟妹妹还小,看见母亲大哭,也跟着痛哭起来。
一时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