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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种善得善

刘满回头,见身后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一身桃色布衫,乌黑的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她个头不高,可利落得很,面若满月,眼若星眸。

路青芜拨开人群,站到刘满身边,朝众人拱了拱手:“这位小郎君的话,我不敢苟同!穷人的命自然是命,可要说以往是拿命换银子,那是从前。如今竹源县,不一样了。”

她转身朝徽月端正施了一礼:“承蒙秦大人恩惠,三井巷路青芜,今日特来报恩。”

人群里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探头问:“报啥恩呐?”

路青芜也不卖关子,扬声道:“常来集市的应当认得我,摆摊卖梅子姜的便是。秦大人开集市以来,我日日出摊,家里进项多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肉了——这些都是托秦大人的福。”

她转向刘满,语气不重,却句句分明:“我就不爱听那句‘穷人不就是拿寿命换钱’。是,咱穷,咱苦,可咱不是越干越穷。去年这时候,我家一日两顿稀粥,菜里不见油星,我阿娘咳了半个月都不敢抓药。如今鸡鱼肉蛋隔三差五能上桌了!这些铜板是我一块一块腌梅子姜挣来的不假,可若不是秦大人开了集市,我连个摆摊的地儿都没有!若不是竹源人多了起来,我腌的东西卖给谁去?如今整个竹源蒸蒸日上,大伙儿手里的铜板是不是比从前多了?桌上是不是见着肉了?步子要一步一步迈,钱要一点一点挣,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咱如今不正是越过越红火么?何必灭自己志气!”

她话音落下,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附和:“说得在理……”

刘满窘得脸发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路小娘子声音放缓:“我知道这位小郎君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抱怨听天由命习惯了!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都说人穷志短,其实是志短了人才穷!如今日子红火,若还是丧气,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是我想岔了。”刘满抱拳,嗓音有些闷,“多谢小娘子指点。”

路小娘子点点头,冲着徽月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徽月也冲她点点头。

“我也要感谢秦大人!前几日迷了心窍,让各位看了笑话。”路母搀着路老太太从女儿身后缓缓走出。老人家走得慢,可腰板挺得直,衣服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领口的盘扣却扣得一丝不苟。

路母搀着路老太太,朝徽月欠了欠身:“前几日的事,叫秦大人费心了。秦大人肯听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家长里短,又拿道理一点一点掰开了讲。将心比心,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知道亲人之间也要有个边界。秦大人是衙门里的人,操心着整个竹源的生计,可连我家这点子小事都放在心上,这份情意,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路老太太点了点拐棍,声音一点不见浑浊:“滴水恩要涌泉相报,老婆子儿子们在王家沟,回去一说,王家沟村民都愿意换这良种!”

路老太太提起拐棍指向身后。人群外头,几十个庄稼人正纷纷从城门口赶来,多是户主壮汉和妇人,远远地朝着这边招手。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黑脸汉子肩上扛着锄头,上面还系着一截红布,不知是不是图个好意头。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裤腿都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肚子,脚上穿着草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显然是赶了远路,直接从田埂上过来的。

他们没急着挤进来,在人群外围站定了,安静地等着,一双双眼睛里没有看热闹的茫然,倒有一种定了主意的踏实。

"我外祖母回去把衙门劝农书一说,王家沟几乎都愿意领良种!因着村里缺的地也多,四成人都是来登记开荒的。"

路小娘子嗓门更亮了:"大家伙儿都看的到!秦大人带着咱们才不到一年,竹源街上的买卖就热闹成什么样了?兴隆居的席面都排到后半个月去了!我隔壁摊卖葱油饼的王婶,从前一天烙三十张卖不完,如今一天六十张,不到晌午就抢空了。捏糖人的李叔,昨儿个还收了个外县的小徒弟。再过三年、五年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她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刘满:"这位大哥,咱们现在不是拿寿命换钱,是拿力气换收成!力气用完了能歇回来,收成到手了,那是实实在在的。咱信秦大人,信衙门,信咱手里的锄头不亏人!志气先上来,日子才能跟着上来!咱们往后穷不了!"

一句“穷不了”震得场子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风吹过来,把徽月耳边一缕碎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周芸娘,看着路小娘子,看着她们眼睛里原本的怯懦、慌乱,到如今的勇敢、坚定。

她们已经慢慢凝结成竹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声闷闷的喊从人群里炸出来:“我也要登记!再开个两亩荒田!明年给儿子攒出束脩来!”

"我也登记!闺女过两年出嫁,我得备好嫁妆省的让婆家看不起!"

“哈哈哈哈咱不要十里红妆,给闺女整个半里红妆去!”

“是这个理!我给婆娘多盖两间房!几口人挤一起着实不方便!”

一声接一声,从稀落到密集,像是沉默了一个冬天的大地,终于接上了春雷的回响。

路小娘子站到徽月右侧的台阶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了一句:"秦大人,我没说错话吧?"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喜。

徽月拍了拍她的背,笑着摇了摇头,又侧过身,朝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说得很好,比衙门里那些文书写的告示都管用!你是个有成算的,以后嫁人了也不会受气!”路小娘子耳根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一旁的向小园连连夸她简直像变了个人,又逗得路小娘子脸红了好几分。

见众人议论个不停,徽月往前站了一步,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人群见状安静下来。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 “大伙儿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咱们劲往一处使,竹源就能一天比一天好。”

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接着道:“大家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衙门再请一位文书来。这样子,要换良种的,带着东西在我这一列排队,咱们照旧挨个办。想登记开荒的,等会儿左侧会有文书专门为大家登记,先记下想开荒的亩数,后期衙门会给各位划定位置,并派发良种。”

人群里躁动的声浪渐渐平了下去,有人点点头,开始自发地分作两拨,朝各自的方向挪动。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她笑得灿烂:“今儿来的都是种地的好手,大家弄完手里的事,不妨趁这个机会多交流交流,积累经验,怎么把地种得更好。"

这话一落,场子里的气氛又热了几分!

来的都是侍弄惯地的,谁不有几手绝活?这会子三三两两凑一起,交流着心得。

张县丞得了信,带着两个书办匆匆赶来。徽月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他边听边点头,心里便有了数。

张县丞转身一挥手,两个书办抬了张条桌出来,摆在衙门口左侧石狮子旁边,桌上铺开一卷黄麻纸,镇纸压住边角。他亲自挽了袖子磨墨,耐心地问排到桌前的第一个人:"姓名?住址?开荒几亩?"

笔尖落纸,沙沙有声。

人群自动分成了几堆。徽月面前是折换良种的,文书记,小园核,观棋帮着将东西抬上板车。张县丞面前则是开荒登记的。空地那块挤着换完良种或者登记完的人,三三两两交换经验。

一个驼背的老农蹲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截草茎在地上画着:“我跟你们讲,施肥后一定要及时浇水,不然这肥力发不出去,地就白瞎了!”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去,脑袋挤在一处,不时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另一边,两个妇人坐在树荫下,一个比划着说:“良种下播前,咱要不要先沤些草木灰?我听我娘家嫂子说,新种下地头一回肥跟不上,苗就弱。”

另一个问:“对那土硬的板结地有用吗?”

“有用!土块堆在柴草上烧,能变得松。”

“我回去便试试!”

徽月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心里暗暗记下:这些庄稼人之间的口口相传,比衙门发的劝农书管用十倍!

她让一个文书接手手头的活计,转身走进衙内,找到了正在整理卷宗的吕宴池,将方才场上的情形简略说了,而后道:“大人,今日来的人虽不少,但竹源辖下十个村子,今日到的不过三四个。我想申请调派几个手脚麻利、口齿清楚的衙役或文书,分别到各村巡回登记,把良种和开荒的消息送到每户门口。有意向的,当场就能兑换,省得大家来回跑腿,也免得有人因路远犹豫着就错过了。”

吕宴池搁下笔,抚了抚须,沉吟片刻:“你倒想得周全。人手从户房拨两个,再从县学借两个识字的学生,由老书办带着,分四路走。今日先拟个告示底本,明日一早就出发。”他又看了徽月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来了不到一年,竹源这摊活水,算是叫你搅动了。”

徽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真正搅动这潭水的,是路小娘子那番话,是王家沟那些沾着新鲜泥土的草鞋,是百姓们一心想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她所要做的,不过是用自己的知识和见识,小心护着这微微的火苗,别叫人生无常的风给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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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逐渐移到了最西边,外面的人群还没散,夕阳斜斜地照在衙门口的青石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蹲在地上数铜板,有人看着满麻袋里的良种,心定了,彷佛看见了收成的时候。

远处,王家沟来的那个黑脸汉子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回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咧嘴笑了。

他那条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