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用过早膳,沈归芜在院中与灵雀戏耍,忽然,一支暗箭从远处射来,直指灵雀的后背,当她发现之时,也只来得及将灵雀往对面地上推去,箭矢直直插入她面前的桌子。
她抬头循着方向望去,只有花园里的树枝在摇动,显然凶手是放了箭就跑了。
她收回目光,快速起身查看,灵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她上手捧起时,它才煽动翅膀尖锐鸣叫,眼中满是惊恐。
“好了,好了,不怕了,我会保护你的。”
沈归芜伸手轻轻安抚,手指顺过它的身体时,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凸起,仔细查看才发现,灵雀的翅羽居然被击中,折了两根,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粘连在原处。
灵雀此时也感受到了异样,偏头打量两眼,毅然拔掉了那两根羽毛。
看着那两处细小的空洞,沈归芜眼神逐渐暗沉,她掏出昨日沾了血迹的手帕,包着箭尾,用力一拔,凑近一闻,发现箭头上抹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而这种毒药是宫里才有的特有毒药,京城里能有渠道弄到的人不多,而还会在沈府使用的人更少。
并且,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她,是灵雀,一只鸟。
谁会费尽心机杀一只鸟?
除非——那人知道这只鸟是谁的,也知道它对谁意味着什么。
她缓缓收紧手指。
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望着灵雀微微抖动的身体,她缓缓收紧左手,挡住了它的视线,柔声开口:
“没事的,应该是哪里飞来的流箭,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和翠荷交待两句后,沈归芜将灵雀紧紧护在怀中,独自一人离开了沈府,而那偷偷跟着的青色身影,她也全当没有看见。
当她走到永安王府前时,还是忍不住驻足打量了一番,牌匾上苍劲的笔迹,一看就是当今皇帝的手笔,门口的石狮子也有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除了少了地上的落叶与灰尘,几乎和记忆中一样。
府邸一直都在这里,怎么重生这么多次,她从未与它有过交集呢?
很快,她的思绪被一道厌恶的声音打断。
“沈小姐怎么也在这里?”
谢清宴快步走近,脸上笑意堆积,眼中有诧异也有惊喜,仿佛沈家客厅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又不是三皇子府,你管得着吗?”
沈归芜白了对方一眼,侧身避过,压根不给他一丝再搭话的机会。
谢清宴眸光一沉,快步追上,刚要伸手阻拦,便看见谢临渊的身影,只好悻悻作罢,毕竟他此行是有重要的目的。
“三皇兄怎么来了?有失远迎。”
谢临渊目光从沈归芜身上划过,站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温声朝谢清宴打招呼。
“找你有要事,去你书房谈。”谢清宴推着谢临渊就要往里走,末了还不忘对一侧的玄影吩咐道:“你带沈小姐在王府随意逛逛,切莫怠慢了,等本皇子谈完事再来作陪。”
那神情,仿佛王府是他的皇子府邸一般,自然又霸道。
沈归芜看着被推着转了身的谢临渊,眼中并无半分不悦,反正她此行来的目的是送鸟,交付给玄影也一样。
玄影在听明她的来意后,并未伸手去接灵雀,并以“此事重大,须王爷定夺”将她带进了王府。
一路穿过几座回廊,走进一个院落,只见他轻手轻脚打开一扇房门,对她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小姐进去休息片刻,王爷很快就会过来。”
沈归芜探头探脑的进入,漆红色的木桌木椅并排摆在窗户底下,桌上摆了一盆修剪精致的白玉兰,浅粉的花苞似有开放的意愿,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美人榻。
而另一侧的墙面居然是个书架模样的,隐约还能看到隔壁模糊的影子。
玄影微微躬身,退出房间,关门的瞬间,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那面书架,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她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将手中护了一路的灵雀放出,刚想和它吐槽几句,便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响。
“你们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是谢清宴的声音。
她和灵雀对视一眼。
莫非隔壁就是书房?
谢临渊特意将她安排在此处,是何用意?
“皇兄到底有何事?需要这般神秘。”
谢临渊坦然落座,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书桌旁的书架——那后面就是沈归芜所在的房间。
谢清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着浮沫,拨了许久,才抿了一口。
“七弟在锦州待了这么久,京城的水有多浑,怕是忘了。”
谢临渊的扇子停在掌心,没有继续抬起。
“皇兄这话,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谢清宴放下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倾,“太子今早带亲兵去了雄鹰山剿匪,这剿的什么匪,七弟不妨猜猜。”
谢临渊蹙起眉,像是在认真思索。
“雄鹰山……是那批税银?”
“还算不笨。”谢清宴往后一靠,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锦州上缴的税银数目不对,父皇早就知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召你回京,你以为是为什么?”
“密旨让我回京成亲。”
谢临渊说得声音极低,似乎少了几分信心。
谢清宴眉眼一跳,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
“太子已经在找替罪羊了,你还在此处想着成亲的事?”
沈归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到,她的手指蓦然收紧,心底涌起一股怒火:
谢临渊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若是他此行是为了成婚,那一同去皇陵的事又该如何?
还是他一直在诓骗她?只是在阻止她去皇陵?
那她是不是该想想带着翠荷启程的可能性了?
想着,书房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兄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当然。”谢清宴勾起嘴角,“我是来给七弟指条路的。”
“什么路?”
“昨日西街,太子兴师动众追捕逃犯,结果什么也没抓到,但七弟你也在场,还救出了沈家小姐。”谢清宴的笑意更深,“你说,若是沈家小姐在赏花宴上当众说出来——太子当街追杀官眷,父皇会怎么想?”
谢临渊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
“那不过是个空院子,沈小姐也只是偶然路过。”
“是不是空院子,得搜过才知道。”谢清宴站起身来,走到谢临渊身侧,手掌落在他的肩上,“至于沈小姐,她本来就厌烦太子,不是吗?”
谢临渊没有接话。
谢清宴的手掌收紧了几分。
“七弟,我是为你好,太子今日能拿锦州税银做文章,明日就能拿你的婚事做文章,你不先动手,他就先动你。”
“可太子昨日……”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警告过我们。双子星,皇兄应该听说过吧?”
谢清宴嗤笑一声:“区区杀手,何足畏惧。”
“皇兄也有亲兵,自然不惧。”谢临渊苦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空旷的书房,又落回谢清宴脸上,“可皇兄也看见了,我这王府冷冷清清,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锦州更是穷乡僻壤,若是真被盯上,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谢清宴眯起眼,审视了他片刻。
“人手的事,你不必担心。”
谢临渊抬头,眼中闪过一瞬恰到好处的亮光。
“皇兄的意思是……”
“我会派人守在沈府周围,也会调派一队亲兵,任你差遣。”谢清宴收回手,负手而立,“只要你明日按我说的做,保你和沈家小姐平安。”
谢临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我便听皇兄的。”
谢清宴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整了整衣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记住,明日赏花宴,别让我失望。”
开门,关门,脚步声远去。
谢临渊独自坐在原处,手中的扇子慢慢展开,又缓缓合上,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惶恐和犹豫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摸到一个暗扣,轻轻一推,一道暗门打开,他与对面的沈归芜四目相对。
“王爷的演技了得,若不是昨日我也在场,今日这些话连我差点都要信了。”
沈归芜听见了全部对话,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加看不懂眼前的男人,到底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假的?
她看着谢临渊静静站在那,不想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继续道:
“今日有人对灵雀放冷箭,沈府已经不安全,我把它送回王府,日后它的安危与我无关。”
说完,她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等等!”谢临渊终于开口,他知道把沈归芜安排在这会有这样的风险,但他更不想欺骗她,“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能在明日拿到圣旨,本王不得不这么做。”
圣旨?
沈归芜心中咯噔一声,任她用出九十九世的全部智慧,也想不出其间的联系,但想到他提起自己母妃时的语气,不似作假。
她脚步缓缓顿住,稍稍侧身,认真发问:
“王爷此举当真只是为了圣旨?不是为了皇权?”
毕竟,爱那个位子的人太多,多到他们堵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为得一个可能性,哪怕微乎其微!
而明日真如方才那般,太子被拉下水,那些暗地里的心思全部都会浮出水面,谁又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谢临渊缓步走近,站在离她仅有两步之遥的位置停住。
“本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同你一样,不恋皇权。”
一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和她一样的人?
骗人罢了。
她别过眼,不再看他。
她想说“我不信”,但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啾啾。”
灵雀突然出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它扑通着翅膀,飞得乱七八糟,正往她的方向飞来,赶紧伸手去接。
“咚。”
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背碰到一起,温润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
她猛然缩回手,动作快到灵雀都被惊得扑腾了一下。
“它掉了两根翅羽,其他地方没受伤。”说着,沈归芜将手中的灵雀递出,“王爷若是不放心,可以请人来帮它看看。”
谢临渊看看灵雀,又看了看她,没有伸手,缓缓摇头道:
“它既然选中了你,便会与你同甘共苦,就算你把它留在王府,它用走的,用爬的也会回到你身边。”
“……”
沈归芜的手僵在原地,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不管谢临渊如何,灵雀对她真的很好,她慢慢收回手,并在心底立誓:
秦凤祥,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动灵雀的代价是什么。
“走吧,本王送你们回府。”谢临渊见其不动,缓缓展开扇子,继续道:“若是再有人放冷箭,本王至少还能帮你们挡一下。”
“拉倒吧,就你那蜗牛的速度……”
话一出口,沈归芜自觉失言,带着灵雀转身就走,大有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