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芜跟在玄影身后,穿过两道游廊,绕过一处假山,远远便听到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夹杂着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心猛然揪起,再也顾不上隐藏,纵身跃上房顶,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前进。
玄影立在原地,微微抬了抬眼,似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王爷交给他的任务是带路,其余事情无需插手,自也不必再跟,悄悄调转方向,隐于暗处。
“打!给我狠狠打!打到她开口为止。”
沈心柔站在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几分凌厉,与方才在客厅里的那副柔弱模样判若两人。
院子中央,一条长凳上绑着一个人,青色外衣已经被血迹浸透,渲染成墨绿色,嘴巴被布条死死绑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而那人正是翠荷。
沈归芜随手执起两块瓦片,用力甩出,刚好命中家丁的手腕,痛呼声起,木棍应声掉落。
她足尖轻点,纵身跃下,这个动作在她上一世成为杀手的时候,做过无数次,如今换到这具身体,肌肉记忆却仍在。
行至院内中央,抬脚踩断两根木棍,伸手横挡在翠荷身前,动作迅速又利索,看得院中众人皆是一愣,久久不曾回神。
“我看谁敢再动她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炸开,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家丁们握紧手中的长棒,畏缩着往后退,面面相觑后,为难地看向站在上首的沈心柔。
沈心柔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盯着从天而降的沈归芜,她的手不由自主捏紧了的帕子,指节泛白,刚才那一跳,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跳出来的。
沈归芜又怎么会?
她花了片刻才压下心头的惊骇,强作镇定,声音却拔高了几分。
“姐姐休要被这贱婢迷惑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语调,“她趁府上人多眼杂,卷着金银细软准备跑路,还好门房机灵,才没让她得逞 。”
沈归芜没有回头,但她感受到翠微在身后微微颤抖。
翠荷不会偷东西,她拿的那些包袱,全是她的授意,沈心柔这分明不是在抓贼,而是冲她来的。
她牙关紧咬,双手缓缓放下,攥成了拳。
“她是我的婢女。”她一字一句,冷笑出声:“不等我到场,你就随意丈责,是准备屈打成招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后背发凉,围满下人的院子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沈心柔下意识抬手,隔空抚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脸颊,伤口依旧还在隐隐作痛,而这一切都是眼前之人造成,霎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将手帕遮住口鼻,面露愠色。
“门房人赃并获。”她的声音从帕子后面透出来,有恃无恐,“姐姐难道还要冤枉妹妹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灰色布包“砰”声砸在沈归芜脚边,几块银灰色物品顺势滚出,周围人皆是一惊。
“这……”
沈归芜蹲身拾起一块,眼底闪过诧异,那根本不是银子,只是一块颜色相似的石头,她捡起一块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挑开布包往里一瞅,里面原本的金银细软,都变成了石块。
她抬眼扫过众人,沈心柔依旧满脸得意,下人们脸上或是震惊,或是流露出艳羡之色,无一可疑。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远处廊下,正缓缓摇着折扇,含笑与她对望。
稍一合计,她已猜出大概,虽不知对方是何用意,此时也不好深究。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把那块石头往沈心柔脚下一掷。
“拿几块破石头就来糊弄人。”她的声音冷而清晰,“还说不是屈打成招。”
“什么石头?”沈心柔脸上的得意僵住,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石头,瞳孔一缩,声音变得尖利,“明明都是珠钗玉环,还有一些碎银子,姐姐就算想护着那贱婢,也不能指鹿为马。”
方才扔出布包的婆子,快步跑到沈归芜跟前,蹲身在布包里一通翻找,她的手越翻越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捧起地上的布包,快速回到沈心柔身侧,压着嗓子颤声禀报。
“小姐,真的是石头。”
沈心柔猛地转头,一把扯过布包。
石头。
全是石头。
她抬手一挥,布包应声落地,石块从布包里滚出,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跳,碎了一地。
此刻,院中其他下人也全部看清,纷纷低头交耳。
沈心柔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
翠荷扭送过来时,她亲眼见过这个包袱,里面的金钗玉环她一件一件翻看过,当时还在心里比对过,比她进府前那些年的月银加起来都多,她跟贴身婢女交代过,只要事情办成,过后会分两成给办事的婆子。
现在全变成了石头。
那些下人难道是猪脑子吗?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啪!”
耳光声响起,院中再次归于寂静。
沈心柔起身上前,又给婆子补了几个耳光,破口大骂起来,婢女上前劝阻,瞬间乱成一团。
沈归芜勾着嘴角,收回目光,转身查看翠荷的伤势。
翠荷脸色惨白,嘴角血迹斑斑,额间冷汗直冒,俨然一副即将昏厥,又拼命强撑的模样,迅速解开绳索,白皙的手腕上,绳索勒出的痕迹触目惊心,有几处已经磨破皮,渗着血珠。
她的眼中布满心疼,更多的是无以复加的愤怒。
沈归芜压下心头的怒火,暖声开口:
“怎么样?还能走吗?”
翠荷眼含热泪,缓缓摇头,见她眸光有异,又倔强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归芜俯下身,才听清那几乎不成句的几个字:
“包袱……小姐……奴婢没……咳咳咳……”
她在解释包袱的事,被打成这样,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解释她没有背叛。
沈归芜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我知道。”
棍棒击打,破皮渗血,严重也不过是外伤,咳嗽不止,恐已伤及内脏。
她片刻不敢耽搁,豁然起身,随手招来两名婆子,嘱咐她们将翠荷送回自己的院子,又快步行至谢临渊跟前,委身行礼。
“烦请王爷让玄影出手,救救翠荷。”
谢临渊收起折扇,置于手中轻轻把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小姐似乎很在乎这个婢女?”他慢悠悠地开口,“对她比对你的家人还好。”
沈归芜站直身子,回望回去,她知道他的意思,在客厅面对沈万里还有沈心柔,她都没有半分心软,是死是活,她皆不在意,但现在,换成翠荷,她甘愿低头行礼,规矩齐全的请求帮助。
一个是不管对方如何,只要不耽误自己的随意,一个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我并非每次都如此。”
“本王看出来了。”
谢临渊微微颔首。
沈归芜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心中立马有了计较,立即比出四根手指,忍痛开口:
“只要王爷愿意出手相助,那些细软,我可以拿出四成作为诊金。”
谢临渊只是挑眉看着她,没有点头答应的意思。
“本王可是费了好大心力去寻那些石头。”他顿了顿,看了眼肩头的灵雀,“灵雀报信也出了很大的力。”
沈归芜轻咬嘴唇,暗暗盘算一息,只见她缓慢地、艰难地,把那四根手指之外的大拇指也张开了。
“五成。”她痛心道,“不能再多了,剩下的我留着还有用处,况且医馆的郎中也用不上那么多诊金。”
谢临渊看着她认真比对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缓缓蔓延进眼睛。
“好。”他点了点头,“那些细软,本王先替小姐收着,沈府人多眼杂,不安全。”
忽然,灵雀从他肩头纵身一跃,跳到了沈归芜肩头,谢临渊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灵雀已经替本王选好了地方,等事情办完,一并归还。”
沈归芜这才注意到,小鸟正亲昵得蹭着她的脸颊,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多谢王爷。”
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翠荷被抬走的方向,婆子们抬得不稳,翠荷的胳膊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无力地晃着。
一道轻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影,去看看。”
谢临渊看着沈归芜走远,手中折扇缓缓合拢。
玄影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侧,低声道:“王爷,那些细软已安置妥当。”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沈归芜消失的方向。
“她方才说‘五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拇指打开的那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玄影沉默片刻:“属下不懂。”
“不懂才好。”谢临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反方向走去,“懂了,就得替她还债了。”
——
沈归芜快步回到院子中央时,手中多出了一截木棍,其断面参差不齐,显然就是她之前踩断的其中一根。
她抬步往台阶上走,二话不说,见人就打。
木棍划过空气,落在肩膀、后背、胳膊上,闷响声连成一片,那些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瞬间四散开,有的捂着头,有的揉着胳膊,有的踮着脚跳着跑。
沈归芜没心思看他们,她现在满心都在算两笔账:
翠荷的伤有多重?
自己痛失五成盘缠,接下来的路费该怎么省?
她抬起手中的木棍,指向一切的罪魁祸首——沈心柔,眼睛微微眯起,周身怒意翻涌。
“沈心柔,今日你若拿出翠荷偷盗的证据,我任凭你处置,你若拿不出——”她将木棍收回,两手一用力,“咔嚓”断成两截,“此棍就是你的下场。”
沈心柔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趔趄后退,好在婢女伸手扶住,才避免摔倒。
她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那一通责打,她知道东西是找不回来了,不管是婆子私吞了,还是婢女偷梁换柱,现下都没有时间去一一探究,毕竟包袱里全是石头,她手里一张牌也没有,如果此时再咬死翠荷偷盗,沈归芜一定会追查到底,以她的手段,查到最后会查出什么,沈心柔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
“定是那些瞎眼的奴仆嫉妒,才闹出此种误会,妹妹愿意请京城最好的郎中为翠荷诊治,姐姐意下如何?”
沈归芜冷眸划过她的脸颊,自知鱼儿上钩,心中窃喜,面上却不显。
“你请郎中?”她冷嗤一声,“是打算故技重施,暗中下毒,好来个死无对证吗?”
沈心柔额间的冷汗冒得更多,帕子在指尖绞成一团,眼底恨意汇聚,怎么什么都被对方看破,莫不是撞上了什么邪祟?
瞟了一眼沈归芜愈发阴沉的脸,心下计较,好半晌才蠕动着嘴唇,挤出一点细若纹丝的声音。
“那……那妹妹出诊金,姐姐自己去请郎中,可好?”
沈归芜在心里又记下一笔进账,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沈心柔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眉心也跟着舒展了。
沈归芜等她这口气松完,才继续开口:
“不过,光有诊金不够,还有压惊费、养伤费、汤药费、误工费等等,加起来,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分开。
“五两银子?”
沈心柔轻咬薄唇,面露难色。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五两银子不算少,她也拿的出来,那个包袱里的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几百两,五两就五两,能了结就行。
沈归芜冷笑一声,缓缓摇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五,千,两。”
院子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咚!”
沈心柔昏厥倒地,婢女婆子乱作一团。
沈归芜缓步走近,屈膝蹲下,睨了一眼睫毛轻颤的沈心柔,凑到耳旁,冷声开口:
“沈心柔,我知道你能搞到这五千两银子,毕竟,那批官银的下落,你比你爹更清楚。”
说完,沈心柔睫毛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连旁边婢女都跟着抖起来,沈归芜只是睨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走出院子,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离城门关闭不到一刻钟了。
翠荷伤成那样,今晚出城已经不可能,但那五千两最快两天就能到手,有了这笔盘缠,谢临渊手中那份东西不要也罢。
两天的耐心,她有。
她站在游廊下,把九十九世的账本在心里翻了一遍,税银的秘密是她在三十二世时无意中听到的,沈心柔和她的娘亲知道,沈万里却对此一无所知。
五千两。
税银的一个零头。
用来买沈心柔的命,划算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