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沈万里倚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沈心柔立在一旁,喂送参汤,眼眶红肿,一副孝顺女儿的做派。
见沈归芜进来,沈万里挣扎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她。
“你和永安王是如何相识?他当真是来寻灵雀?”
他说这话时,参汤从嘴角溢出一些,都顾不上擦。
沈归芜扫了沈心柔一眼,后者立马把头低下,那动作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又像是在藏着什么。
“大抵是吧。”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您若不信,可以当面问一下。”
她也想知道谢临渊入府的真实目的,他没有跟旁人提起皇陵,却又步步紧逼,这桩桩件件到底是为何?
“沈归芜。”沈万里抬手一指,“你口口声家规祖训,这就是你回话的规矩”
沈心柔忽然抬起头,眼眶还有泪,但在沈万里看不到的地方挑衅之色全部展露。
沈归芜抬手捏了捏眉心,叹息一声,走了过去,脚步不快,沈心柔下意识后退了半寸,背靠上椅背,手里的参汤晃出一大半,深色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她只是抬手,拨开对方颊边的碎发。
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血痕暴露在光线下,脂粉盖得匆忙,伤口边缘还有一圈淡红色的液体往外渗。
她的指尖顺着那道伤痕缓缓划过。
沈心柔身体僵成一块木板,颤声从喉间溢出:
“爹爹……”
“沈归芜。”沈万里暴喝,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身,手臂撑了两次都滑了回去,只能瘫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父亲方才跟我讲规矩”沈归芜的指甲稍稍用力,声音不急不缓,“我现在就是在教妹妹规矩,沈家是名门,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出了这道门,别让人笑话。”
厚厚的脂粉下,有新的血迹渗出,沈心柔“咚”声跪下,眼中只剩惊恐。
沈归芜低头看着她,抽出手帕,轻轻擦拭掉指甲上的血迹。
“这就对了,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
语毕,她抬眸对上沈万里,见对方似有开口的打算,眼神瞬间阴沉了几分。
“父亲可还满意这份规矩?”
沈万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客厅,这个女儿一句一句把他和三皇子的盘算当众说出的样子,怎么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能有的手段,而她说的那些话,句句见血,证据确凿,他惹不起。
他认了。
“你退下吧。”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为父不追究了。”
沈归芜挑了挑眉。
不追究?
是追究不起吧。
沈心柔跪在地上,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脸上的伤痕,沈归芜转身时,她缓缓抬起头,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总有一天。
“老爷。”家丁的通报声从院中传来,急促而响亮,“太子殿下来了。”
沈心柔迅速从地上站起,左手拂过脸颊,将发丝整理一番,遮住伤口,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万里脸色一变,再次挣扎,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归芜脚步一顿,双手慕然收紧,任由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太子?
谢知屿。
她在心里咒骂一声,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第七十五世时,她也曾重生回这具身体,同样避开了沈心柔的暗算,却被沈万里囚禁在家,即将上演柴房惨案时,是谢知屿出手相助,她才得以逃离。
那时,她以为他是好人,还傻傻动了心。
殊不知,那是另一个火坑,一个比柴房更难逃的火坑。
后面的每一世,她都尽力避免和其见面,他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姐姐?”沈心柔的声音将她神思拉回,语气温柔,眼睛里却有光在跳动,“太子殿下来了,父亲身体不适,姐姐是否前去迎一迎?”
沈归芜扫了她一眼,短短片刻,脸上已经紧急处理过,血迹不在,发丝再次垂下,微微侧身,倒也能遮住大概。
她怎会不懂她的算计,冷笑一声。
“要去你去。”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急切,“我不去。”
“站住!”
沈万里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停,脚下反而更快了。
踏出门口时,一道身影从门旁走出,两人差点迎面撞上,惊得对方肩头的小鸟翅膀煽动几下,刮起一股轻柔的乱风。
药香味,淡淡的,清冽的,不用抬头她也知道对方是谁。
沈归芜扫了一眼谢临渊,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亦或是,方才才来,这些她都无心追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离开此处,她抬步就要往一旁避开。
“沈小姐,请留步。”
去路再次被挡,谢临渊无视她脸上的愤怒,不紧不慢开口:
“灵雀甚是喜欢沈小姐院中的大树,不知能否……”
沈归芜牙齿磨得咯吱作响,大手一挥道:“王爷挖走便可,不用知会。”
她再次抬步,余光捕捉到一袭月白身影在靠近,阳光照射下,对方身上似有银色暗纹在流走,而那些暗纹仿若一根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勒住她的脖颈,难以呼吸,也让她忘了动作。
她在脑中不停告诫自己,七十五世已经过去很久了,谢知屿不会再有机会把她按进水里,用湿纸一层一层覆上她的脸,但她的身体却不这么认为。
银色衣袖下,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抓起一张又一张湿纸,轻轻叠放在她脸上,期间还不忘用手指压住翘起的部分。
湿纸越来越紧,空气越来越稀薄。
那张脸俯下来,贴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太轻了,她听不清字,只记得那个语调,温柔的、耐心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姐姐?”
沈心柔的触碰打断了这一切。
沈归芜猛然回身,悄悄搓了一把掌心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知屿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谢知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月白衣袍,丰神俊朗,那双眼睛含着担忧,微微倾身,像是在查看她的状况。
“沈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声音温和,表情真挚,每个细节都刚刚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归芜压下胃里翻涌的厌恶,扭头看去,沈心柔正亲昵地靠在她身侧,面含羞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刚刚失了三皇子那座靠山,立马就想来攀附太子,当真是急不可耐。
她猛然抽手臂,顺势将沈心柔往谢知屿的方向带了一把,厉声开口:
“你明知父亲身体抱恙,府上乱做一团,不说闭门谢客,还想款待太子殿下,这让前脚刚走的三皇子作何想?又将置沈家于何地?”
此话虽是对沈心柔说,却像一记耳光甩在谢知屿脸上,只见他在伸手搀扶沈心柔时,面上温润的笑意消散,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又被温和笑意掩盖。
变脸之快,就连离他极近的沈心柔也没有发现。
但沈归芜看见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抹光,她在七十五世见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露出这个眼神,接下来就会有人遭殃。
“沈小姐所言极是,是孤失礼,应当先送上拜帖,再改日登门的。”谢知屿往后退开半步,抬手作揖。
“既知失礼,殿下请回吧!”
逐客令下,满室寂静。
沈万里的脸又白了几分,沈心柔瞪大了眼睛,就连谢临渊嘴角的笑意也僵住,只有谢知屿脸上的笑容没变。
“沈小姐还是这般直爽。”他从袖袋取出一份烫金请柬,双手递上,“三日后上巳节,母后在西郊园举办赏花宴,特命孤来给沈小姐送请柬,还请沈小姐务必赏脸参加。”
三月三,上巳节,京中世家公子小姐盛会,借赏花相看姻缘,用意再明显不过。
皇后亲自点名,分明就是敲打联姻。
沈归芜眉心紧蹙,迟迟不肯伸手去接,同样的火坑,她怎会再跳一次。
一旁的沈心柔盯着花柬,流落出艳羡之色,见沈归芜不为所动,偷偷退至沈万里身侧,搀扶起对方。
“下官代小女谢过太子殿下、谢过皇后娘娘。”
沈万里接过请柬,扫了眼沈心柔,试探开口。
“敢问殿下,微臣家有小女二人,是否能一同参加?”
谢知屿笑意浅淡,眸光在几人身上轻转,语气温和。
“当然,人多热闹,母后也欢喜。”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归芜身上“只是,母后听闻沈小姐前些日子,落水受了风寒,甚是挂念,也时常念叨沈小姐的母亲,说沈小姐的眼睛像极了令堂。”
沈万里的手猛地一抖,请柬险些脱手。
当今皇后未出阁时,与沈归芜的娘亲是手帕交,诞下太子后,曾玩笑说要与沈家结娃娃亲,后因沈家主母迟迟无所出,这事才不了了之。
此刻旧人再被提及,沈万里瞬间觉得拿在手中的请柬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想放,放不下,想拿,拿不稳,最终只能装傻充愣道: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请殿下放心,三日后小女必定到场。”
“那孤就先告辞了。”谢知屿抬手对沈归芜再次作揖,动作一丝不苟,转身便对谢临渊行进几步,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热络,“七弟久未回京,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三日后也一同来参加赏花宴。”
谢临渊的目光从沈归芜身上收回,他刚才一直在看她,看她从谢知屿出现后,整个人变得紧绷,手攥紧又松开,脸上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模样。
“好。”
他爽快应答。
“咱们兄弟许久未见,不如寻个地方畅饮一番?”
“好。”
谢临渊扫了沈归芜一眼,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周身戒备,像只炸毛的刺猬,和之前怒怼谢清宴的模样压根不同,他不再多言,收回目光,陪着谢知屿往外走去。
待两人离开后,沈心柔一把夺过请柬,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时发出感叹:
“连请柬都这么华贵,宴会必是极尽奢华,到时让娘亲再给我做身衣裙,定能……”
沈万里没有看她,目光紧锁在沈归芜身上,神色复杂。
他知这个女儿不好拿捏,可自己已经夸下海口,若沈归芜不去,他交不了差,太子那一句“眼睛像令堂”,压的不只是沈归芜,是他沈家满门。
“三日后,赏花宴……”
一阵穿堂风吹过,沈归芜只觉后背冰凉,寒意刺骨,她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份坚毅。
“不去!”
她拒绝的干净利落。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你若不参加,就是藐视皇恩!沈家上下必定都要受牵连。”
“那是你的事。”
“你!”
沈万里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攥住胸口,脸色由白转青,沈心柔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帮他顺背,一边柔声劝说:
“姐姐,爹爹身体不好,你就别气他了,赏花宴而已,去去就回,又不会少块肉。”
沈归芜冷眼看向她。
不会少块肉?
她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第七十五世时,她也去了那场赏花宴,可后来呢?
她盯着沈心柔,一言不发,那眼神太过平静,沈心柔被看得后背发毛,最终讪讪收回目光,小声嘟囔:
“姐姐不去便不去,何苦这般瞧着妹妹,怪吓人的。”
沈归芜转身走出客厅。
——
沈府门口,谢临渊与谢知屿相携而行,忽然一道低沉的呼救声传来,不待两人回头,就被人控制住,只剩些许呜鸣声溢出,两人皆是脚步一顿,扭头对视,但笑不语。
“啾啾……”
谢临渊肩头的灵雀像是被惊吓到,扑腾着翅膀,一个猛冲飞回府中,瞬间没了身影。
谢临渊望着灵雀消失的方向,缓缓抬手,眼含担忧,惋惜出声:
“好不容易寻回的灵雀又跑了,看来皇兄的邀约,只能改日再赴。”
谢知屿也看向灵雀飞走的方向,那分明是沈府后院,可暗探送回的消息表明,谢临渊对一只灰羽小鸟喜爱有加,已到痴迷的程度,他眼睛微眯,飞速闪过一抹杀意,随即淡笑回头道:
“无妨,待七弟忙完,定要陪孤喝上三日。”
“好。”
谢临渊站在原处,恭送谢知屿离开,待对方走远,才对着天空打了个呼哨。
下一刻,灵雀稳稳落于他手中,一人一鸟对视半晌,偶尔低语,他便已知事情大概,抬手招来玄影。
“去通知沈小姐,灵雀会给你带路。”
“是。”玄影身影未动,不解开口:“王爷此番反复,不怕太子起疑吗?”
朝中局势动荡,谢临渊此次接密旨入京,本就易生变故,若是再被太子和三皇子盯上,更是寸步难行,可母妃曾说过,灵雀会指引他找到那个命定之人。
如今灵雀再三盘旋在沈家,哪怕之前的筹划会落空,他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确认的机会。
“皇家之人生性多疑,他的邀约何尝不是一场鸿门宴。”他将折扇缓缓推开,轻摇几下,淡声继续:“去吧,一会灵雀该等急了。”
“是。”
玄影领命而去,谢临渊转身朝声音消失的方向走去。
——
假山后面,沈归芜紧紧抱住自己,恨不得将自己塞进身后的窄缝里,垂着的手指指尖挂着血珠。
忽然,她动了,抬起的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只有深深的倔强。
她撑着假山起身,刚要抬步,一阵“啾啾”声在头顶响起。
她抬眸望去,一只灰羽小鸟扑腾着翅膀缓缓下落,站在她的肩头,歪头与她对视。
下一刻,玄影的身影出现,立在不远处,语速缓慢:
“王爷让我来知会小姐一声,小姐的婢女被抓了,小姐速去看看,灵雀会带路。”
翠荷?
不是应该带着她的首饰找机会出府吗?怎么会被抓?又是谁抓的?
怎么会这么巧?就在她决定带翠荷走的这个时候?
还是这又是谢临渊想出来拖延的招?
她刚才复盘了一下,所有的事,都是从撞上谢临渊那一刻起开始脱离轨道的,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归芜扫了对方一眼,冷声问道:
“你家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玄影一愣,目光与灵雀对上,思索片刻开口:
“小姐的婢女是在府门口被抓走的,王爷路过碰到而已。”
府门口?
谢临渊的手伸得再长,也到不了沈府,那就只可能是沈心柔了。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