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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伤痕

媒人婆一无所获,阿母自然不放过良荣。等他等到天黑,良荣一踏进门,劈头就是顿骂。

打是再打不动,阿母气到哭咧咧。初初只怪他野起来没轻重,这样的日子还只顾去玩。骂到后来,恨着说良荣大汉咯,会飞啦,学他阿爸,伙同一条村的人欺负她。

良荣一言不发地受着。等阿母力气撒光,他拿过根擦脸巾,递给她。阿母接过手,还想要横他一眼,突然才发觉,个仔今日老实得不同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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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候,良荣给又生出了主意。让他装魇。只不过,又生还没想出要怎么个魇法,良荣自己就先烧起来。

连着三日都没出门,一身烧到火火烫。这下,又把他阿母吓到乱猜,不要是请媒人婆请出了毛病,一想到七嘴八舌里说出来的童子命,她一颗心瞬时荒凉掉大截。

烧成这样,隔壁自然也知道。

这天,良荣浑浑在床里躺着,忽然听见又生来了,正和阿母讲话。他满心就动起来,哪里还睏得着。

等又生进来,良荣故意装昏装睡,不去睬他。耳朵紧跟动静,听他在桌面放了碗,脚头轻轻走过来,坐到自己床边上。

额头上一温,知道是又生拿手探他。心都烧。良荣再忍不住,一把捉住那手,睁眼一瞥,全没第三个人,顺势就把又生搂到身上。

又生被他吓了大跳,回头去看门口。只敢一贴,就赶紧从良荣臂弯逃出来。心里怪他胡闹,手却没舍得抽走,任良荣握着,“你好点了?”

良荣不理无关紧要的,只顾问他,“你装了吗?”

一听这话,又生脸上立时浮起层心虚,他摇摇头,“我说我吃不下饭。”

话说出口,良荣再看,见他果然比前些天清瘦下来,不免急出股气,低声道,“叫你装魇,你饿什么肚!” 说完又疼他,手心加力轻轻捏了下,“你傻啊,我管睡觉又不管吃饭。”

“可我装不出来。” 又生说得可怜。

看到他这副模样,良荣哪里还舍得歪缠,只有统统算数。他自己转开话头,“桌上是什么?”

“东京丸甜汤,” 又生想起来,“你吃点。” 说完走去桌边拿那只碗。

良荣坐起接过,懒得用匙,就着碗边沿喝。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他端住碗,拿汤匙舀了,往又生嘴里喂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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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荣刚好一点,阿母的头件事就是拉他去公王庙跋杯。去是去,心里却怕,柑仔和白糖碟不敢让良荣拿,全是自己抱着,一路走到乡里。

公王庙香火盛,里外烟气缭绕。又是龛又是幡,良荣远远望向那尊嵌在内厅的金身,隔了层层叠叠,笼在阴影后面,和正月里的是同一尊。八成是烧没退清净,良荣起了阵糊涂,用月眉斧的血人,指过自己跟又生的童身,还有眼前的公王老爷,到底哪个是假,哪个真。

正在想,阿母就拽他嗵地跪地。

一副红漆筊杯已经握在她手里,嘴里念叨叨像嚼橄榄——扑母!阿母假如问童子命,就最好是。要问娶嬷,就要不准——可良荣一个字都听不清,不知道该朝哪头下狠心。

扑脱,筊杯落地。地上像咧开两只血红的嘴。

只一跋,掷的人就收了手。

那副阴杯,阿母始终也没跟良荣讲,她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她再没提起和说亲有关的事。管他的,这就够!至少又生不用饿肚,不用装魇。

这一年热天,良荣过得最快活,那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芒头岌的老爷宫,又去过一回,又生由得他,跟他去了。良荣哪里知道,这样的快活,是他此后永远不会再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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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疯禾埔。良荣和又生也扎了风琴要放。

良荣做得心急,一只老鹰总画不好,弄完了贴上竹骨看,反倒像只杜笨鸟。又生做起来慢、做得仔细,他糊的是条白鲤鱼。白风琴太净,后生仔很少做。良荣知道又生不喜欢太出目,或者他也看出自己心焦,所以只拿淡青描出来头身鱼鳞就罢。

玩过几日,人人都把风琴仔断线,放脱,当送衰运。良荣和又生不舍得,尽管老鹰不像老鹰,鲤鱼太素素净净,还是都小心收回来,要放在家里。两个人正从田埕返来,见文姨立在良荣家门口,心憧憧地朝他们招手。

“紧来!庙公同九叔来了!”

谁来了?

进到门里,九叔和那个庙公坐着,像是已经等了一阵。阿母炸了油粿刚在桌上放落,看到良荣又生抓着风琴就进来,一副浑然不懂事的样子,赶紧走去夺下朝门后一丢,让他们叫人。

“九叔、阿公。” 两个人都开口。良荣却叫得有口无心,他记起九叔带人捉过又生的事,不自觉闪了下身子,先挡住他半边人。

呐。这个是良荣。这个是又生。去年公王爷点的就是他们啦。九叔笑嘻嘻同庙公介绍,像介绍自己条村里最值重的两件宝贝。

庙公点点头,眼神在良荣和又生之间来回扫,把两个人从头尖估到脚尾,“公王爷爷目珠明、真有灵。一个生来过架势,一个生真雅,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

“只是。”

庙公站起身,把良荣拉到门边日头下。哗啦,天光竟像月眉斧的亮。庙公细看他,一双眼珠比良荣画的风琴更似老鹰,“可惜啦。面门上有道疤。”

那样轻一句话,吹气一样,只给良荣听到。

人选定。人散了。一盘油粿没动过,放在桌上凉下来。又生被吩咐回去收拾包裹,他是新童身,要跟去公王庙,要训他。

良荣甚至来不及同又生说句话,大概也是无话可说。良荣从没受过这样的心潮,好像眼见风在周身腾起来,正欲要飞,却被狠狠刮倒。又生的那条白鲤鱼乘在风尖上扬出去了,只剩下他,堕在乱尘里头滚。

怎么会。一颗心既能为又生欢喜得要死,又能恨自己捉也捉不到。

良荣想,他大概再也梦不到月眉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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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