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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童身

割秋稻的时候,又生还没回来。

良荣想他,就算那张脸孔只要一看得清了,额上的疤就钻出来刺他,连心疼,他还是要想他。

有次,良荣跑去文姨地里,去帮她收稻。文姨居然拦,像欠了自己一样,不要他来。好笑。

自己是替又生去的,文姨却一个字都没提又生。像那个从前,自己揣着番薯去敲门的时候,他和又生也是这样,被堵在一道空白的两边。互不相见。

北风尾刮坏厝脊,良荣去修。阿母叫良荣先爬上,再递灰浆给他,良荣非要自己拎上去,结果跌跤。一人一桶,打翻地上。

贪什么心动什么念。阿母骂他,却又不像是骂的他。

真怪的女人。

又生回来那天,良荣一点不知道,他在地里翻田,只有阿母在家。没人告诉他。等良荣再看到又生时,已过去两日。

那一天,又生就坐在文姨家田埂上,远远看,那么瘦,比临走的时候更瘦了。良荣认得清楚,眼睛已在抱他。喊着又生的名字,刮风一样跑过去。

又生额上浮着虚汗,手里死死捉住锄头的木把。盯着良荣从远近来,就怔怔地看,嘴唇都发白。

“我来。” 以为又生翻不动地,一到眼前,不问其他,良荣伸手就先抓那根木把。

没抓过来。

“不用了,” 又生起来,突然不敢看他,“我先回去。” 转身就要走。

“又生。” 只一叫,良荣才觉出不对。那是又生在躲他。

有过第一次,就有了后来的更多次。

想又想不通,想也不敢想。在冷夜里,那张他和又生睡过的床上,良荣眼泪流下来。哈。又生,你终于长到了和我玩得起揞目走坫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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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冻的一个正月,还是要闹公王。今年的童身出在自己村里,更有人去。

又生早在三十暝刚过完,就被接走。良荣一天天数,一直数到十五。天都不亮。阿母听见门响,跑出来拉他,怎么拉得住,良荣夺门就走。

他非看不可。从出神就要看起。

去乡里的路还乌在天光前的黑里,走起来那样长、又那么短。想到不到的时候,公王庙已经压在眼前。

一排横灯,张张狂狂烧过整整一夜,还不肯熄,明目张胆在人前照着。香的烟气翻滚滂沛,泻水一样从金炉里一波一波腾起来,遮天蔽地裹着庙厝。

天光一点点亮,人渐渐的多,像水蚁团在庙门前,痴心等着扑火。良荣走近,汇进去,揣的是另一颗扑火的心。

庙门大开,潮水涌进去,又堵在拜亭外。天井里又是香又是烛,熏着人的眼睛。水光里,伺候的锣鼓手变得不像锣鼓手,反倒似阿总擒拿水火棍,正等着顿地喝人。良荣没有站到第一排,他还不够明白,心里怕的是什么,只把自己埋在人堆里,那样地看。

等到又生出来,天已经大明。

一双双眼睛里,他一身白的衣,一条红布勒在腰里,缠得那样紧。两个人左右搀着,又像架他,神神浑浑地从内厅走进拜亭。

四下起哄,童身这副样,是已经上了?本来要看人在亭里出神,现在成了疑。不明的胆战里,冒起几丝阴阳怪气,有人说他乱来,不演好戏。一颗颗人头好是好非、错来开去,更加要看。

良荣被挡在他们后面,又生的影子有一下没一下,碎在他眼底里拼。看着他走来,又看他转过身,背对住自己。有个人点过香递进又生手里。

连拿也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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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是怎么倒下去的,良荣没看到,只听见人声沸起来,里围先乱了,又惊又奇。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上法。可怕归怕,没人肯退出去,还要看。看归看,也没人敢上前去,谁有胆。

呕血了!呕血了!

光听见了那几声。叫得良荣像给五雷轰头顶。一下子,再也藏不住,破了命一样冲进去。

骨头都要撞碎,这才完完整整看见又生。就昏在地上,口鼻流血,脸上隐隐潮红。

“又生!又生!” 喊不应。

良荣一把抱起他,要抬脚却无路可走。面前都是妖妖鬼鬼一样的人,堵得他一步都出不出去。

“良荣,到后头去。” 哪里来的庙公,指了条没人的后路。良荣只有抱着又生,回他走出来的地方去。

领路的是刚才搀着又生的其中一个,他带良荣穿出拜亭,走到扇偏房的门,推开,让良荣进去。

贴壁窄窄一张床,良荣把又生放到里面。一眼看见又生平日穿的衫齐齐叠着,放在枕头旁,就知道了这是他在庙里住的地方,心不知道怎么,疼得要滴出血来,良荣朝带路的人喊,“快救他!” 一面喊,一面动手去解那条勒着又生的腰带。

“不要惊,” 腰头刚刚松开,庙公就到了,“那是公王爷爷顾他。”

好轻巧巧一句话,良荣却是听不懂,愣着看他。庙公身边跟来个人,端的水盆放在台上,绞了湿布来给又生擦血,也是副见怪不怪的样。

“我老啦,目卒卒。” 庙公说。

“良荣,公王爷爷要来拣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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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血了,再不能收。庙公告诉良荣,只有他去,才保得住又生。

就这样,一个人还躺着,另一个已经被剥了衣衫。良荣浑身一副架子哗啦露出来,寒天里,看得人眼都发热。那样英雄,那样威武,天生来的武童身。

好哇。庙公当机立断,命人紧把法器请到前头坛上去。来不及煎汤了,去自己房里拿出粒乌丸,让良荣含,“到时怎么落,你自己看着办。” 只够教这一句。

四只手,前前后后地往良荣上身抹满豆油。只是那层蒙蔽,倒更像糊在了他心面上,良荣整个人都是懵的木的。

临出门前,他望了眼又生,睏着一样,蹙着眉头。他还堕在昏梦里,等他去救。

重新回到那座人心惶惶的拜亭。像又生那样,良荣背着人潮转过身。一抬眼,忽然就看到了——月眉斧,紧着暗红的绸,天尊一样,卧在供架上。良荣一瞬间惊醒,寒甲颤颤,从头顶麻到脚跟,地都好像跟着裂开来。

步步有人领。香从通词手里伸过来,他就拜。请完香要跋杯,他就跪。两只红月半朝地下一掷,踢列脱,一阴一阳。

多少颗吊着的心跟着落下来。心满意足。

伺候的锣鼓等到这一刻,终于不要命地震起来!像水火棍,像杀威棒,就在良荣头壳边,催着打着!

他真的抖起来,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