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又落。
良荣十八岁。这年，又生的个头追到他耳尖。如今，不论怎么看，两个人都长成了有模有样的后生，没人会再把他们当成细仔。那张旧床，是怎么都睡不下了。
到了不得不分的时候。
又生从姑姐家的，过继成了文姨的囝，丁钱由新算。改户那天起，他搬回文姨家，不再在良荣这里过夜。名正言顺，人后人前，文姨终于听得到又生喊她声阿母。
良荣和又生白日还会处在一道，不过是要等到各顾各田以后。良荣原以为自己力气大，做田总要比又生快，能去帮他。实在文姨家地小，都是又生先务完了过来帮他。良荣舍不得叫又生再出力，只让他陪着自己打打下手。
有一次，良荣突然地问起又生，在文姨那里睡，惯不惯，还魇吗。
看到又生摇头，他心里竟咯噔一下。有东西落空的声音。良荣知道坏了，自己居然动的是这样的脑筋。
-
去年公王爷那桩事，给了良荣阿母一丝新希望。
她不是不知道，在过去，别人怎么看这个家，怎么看的阿荣。一定是当初救下又生积德，公王爷保庇，叫她今时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吞气。也算功德圆满。
良荣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但同条村里的，多少还是有些忌他。良荣阿母预备从外家找人给他说亲。
-
五月节近在眼前，是好时节。外家的媒人婆到了。
一早，阿母就叫良荣在屋头等着，良荣却偏要跑去地里通田沟。他说，龙须水要来，不弄好要淹死稻。
现在人来了，厝空空，良荣阿母尴尬，只好让媒人婆食茶坐等，自己赶去田里寻人。跑了两圈，踏得稻虾一阵阵叫，不见半条人影。回到院里，她见又生正在隔壁笼鸡，像捉到救星，即刻喊他帮忙找良荣回来。
又生总能找得到。
天边，密团团的黑云远远地卷过来。衰咯！又生出去的时候，自己心焦，忘了叫他拿伞。眼下，只有盼他早点寻到阿荣，两个人紧转来。
-
良荣第一次走到这座荒掉的老爷宫。在芒头岌玩得久，他也没有来过这里。太深了。
庙宇小得可怜，没有天井拜亭，只留下间地头宫，横竖就三步五步长阔。漫枝漫条的榕树须挂在庙门前，掩得神秘兮兮。良荣一颗心正又烦又闲，看天色也不对，索性躲进去避。他倒要看，里头是哪位老爷坐镇，又是怎么个凶法，叫大家都怕。
拨开吊须，一条木香几横在面前，上头没香炉，光横七竖八散着些不知道什么年头的残香。隔了一步，贴壁就是老爷架，上面坐着的个早就面目全非。鬼才认得。
没人肯来芒头岌，都怕老爷狠。良荣骂了句，到底最狠是人心。再是天王老子，也能叫你只配灰头土脸的下场。
正这样想，一场雨就落下来。
有榕树挡在天顶，破庙的瓦才坏得不厉害，落在上头的雨声轻一阵响一阵。良荣把香几拖到须帘前，腾地坐上去，撩开须来看半片山腰。
这会，阿母多半发着急火正在等他。气也没办法。不是自己不想回去，他只不过要躲阵雨。
轰隆两声雷打下来，老爷宫里闷声响。胆子再大，心也一惊，良荣回头望向架上那尊泥像，仍旧没鼻子没眼睛，和他一样沉闷闷。苦笑一声，重新转过来看山外。
满天满地雨当中，不近不远地方，怎么多出个人。哪里来的白仁，这样淋法也不跑，就在草里，走东走西。
定睛再看。
扑母！是又生！
良荣滚下香几，一头冲进雨里。
-
龙须水大阵，等到把又生拉进老爷宫，良荣从头到脚也全都淋透。
他一把脱掉上身短衫，绞了，去给又生擦头，“你也快脱，贴身捂着要凉。”
又生依话脱了，良荣又怕他力小，夺过来帮他绞，“这么大雨你怎么不往家里去，还在这里踢砣。”
“媒姨来了。” 又生说，“青青姨找不到你。”
良荣一顿，刚要塞还又生的短衫捏在手里，不敢动了。
光是雨声响。良荣恨天公，怎么现在不打下几声雷，替他说句该说的话。熬了片刻，才开口，“回去有什么用。”他走到香几边，把手里绞作一团的汗衫放上去，“我那张床小，换成姿娘仔，一样睡不下。”
静了一阵，又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到时候，总要再做新的。”
良荣背对着又生，从嘴里挤出句话，“我只喜欢那一张。”
话音刚落，庙外哗嚓一亮，烁爁大闪。良荣一转身，赶紧去捂又生耳朵。炸雷紧跟下来，打到最响，连头顶都在震。良荣自己那件衫，还搭在又生头上。等雷声过去，他顺手拿下，又生一张面孔的全副就露在了他眼底下。
有粒水珠挂在又生眼角，像雨水，又像是眼泪。说是眼泪，却怎么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欢喜来。
-
又生退倒在墙壁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木架上的老爷。良荣随了他眼睛，也转头去看，像知道又生想的什么，扬手就把自己的短衫一丢。
一方短衫歪歪斜斜，扑落在那张模糊的头面上。
两个什么还都不懂的人，最动情，也不过是把自己交付在彼此手里。
面贴面，身贴身。良荣另一条手臂仍是绕过又生，搂在他肩膊头。最熟悉的动作，却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亲热。
就要尽情的时候，又生微微仰起头，紧紧闭着眼睛，就像他魇住的样子。良荣看得要痴，一股道不明的疼惜跟冲动同时在他身体里腾起来。
他抱紧他，压着嗓子在他耳边喊，“又生，你叫我！” 整颗心都要裂开，“快叫我！”
“阿荣。”
还是那一声。
一瞬间，并蒂生花。
-
那阵大雨过去，天光亮起来。良荣终于问起一件久远的耳边事。
又生，大哥是谁。
大哥就是大哥。又生说，我真傻。直到文姨买他的时候，自己才知道，大哥不要他。然后，他向良荣说起那些细碎的过去。
在又生提到他过往的三两个名字里，良荣问他，“你本来叫什么？”
又生看向良荣，爱他眉心那点为了自己皱起来的心疼。多瞧会，又不忍心，便笑着放过他，“就叫又生。我只喜欢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