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荣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翻翻叨叨，像一句咒。
他想问问又生听懂没有。可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从来没有过。又生低头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样的眼光，这样的距离，他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良荣开始后悔。今天不该来的。
一踏进门，阿母眼亮亮地看着他，“回来啦。” 声音都有些抖，像是欢欢喜喜等着听良荣亲口说些什么，“又生呢？”
回去了。多一个字没有，一说完，就钻进里屋。
一直等到半夜。良荣才问起又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间空了下，又生没说话。就在良荣以为他早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黢黢里，又生说了句，“他说我们要好。” 声音停了停，又问，“阿荣，我们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良荣听懂了，一颗心落了地。
“他知道个屁。” 良荣告诉又生，“我们比他说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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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抢炮，良荣连炮仔都没拾成。怕吃到惊，文姨不肯让又生去，他也只有陪又生不去。
今年二月二，几个后生仔路过良荣家，喊他和又生一道抢炮。
这回够年纪了？
良荣问又生想不想去，又生点头。虽然人瘦削削，但又生的身体已经好得多。或者，还因为有公王爷的那通胡说八道傍着，文姨松了口。就是决不许他去抢，只能站得远远看。
能去就好。
良荣和那几个人不熟，同他们没话讲。也怕又生认生，就支了他们先走。他和又生跟在很后头。
今年春天真烧。刚走到抢炮的大坪，良荣就热出层汗。
炮头高高，已经吊在木架上。一撮红布条像根搔人痒的尾巴，被春风搅得甩来甩去。良荣兴奋起来。一心瞄准那个彩头。有人过来拉他结伙，良荣不要，他偏要独大。他让又生拣个高点的地方站着，等下好看得到他。
要点炮的是九叔。他挑根竹竿，头尖绑了段已经烧着的大香，从庙里走到大坪当中，东西南北望了一遍。
良荣头一次站在里围，也就头一次看清楚九叔点炮前的脸色。他看他们这群后生的时候，就像在看自家圈里的鸡仔。九叔也注意到良荣，一双眼睛在他脸上定了定，又朝他笑笑。
大人打交道的方式，良荣不懂。躲开九叔的眼光，他又看回木架上的炮头。以前轮不到，但良荣也看他们抢，怎么得算，怎么吃亏，早在自己心里来过七遍八遍。
点炮了！
四下的人挤动起来。
啪地一响，炮身跳高，炸开。调戏众人一样，那截红布条在半空中撒娇。结了伙的，人多势众，把散兵游勇挡在围外。良荣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不要紧，他就要看他们堆成堆，挤成土包那样。红布条眼见落下来，就是现在了！良荣突然撑住面前人，朝上一跳一压。拿他们当垫背！底下人哪里甘心，几双手死命抓他，另有人被举的腾起来。良荣全心都在头顶的红布条上，一手还在够，一个人的后斗就撞上他面门。
嗡一下，脑壳都木了！
七手八脚里，良荣跌到地上，勉强站住。一摸撞的地方，糊了一巴掌。红是红，不是布条红，是血的红。
彩头被谁抢了去，得手的在叫嚣。
又生已经从远处奔到良荣跟前，伸手就去堵他的伤。半边面孔都是血红，衬得又生的手背惨白。三两个人也过来，问良荣要不要紧。抢炮挂彩本来平常，只是良荣副面孔狠得吓人，想起这人命凶，别人又怕起来。毕竟自己都不是那个又生。
还想再抢二炮三炮，又生不让，要他走。想着良荣脸上挂彩，没办法这样回家，只有拖他去芒头岌。
良荣一路都在丧气。头一次抢炮，攒了股劲，势在必得。现在张脸花成阴一面阳一面，再看，阿母新做的夹衫也扯坏了，两块旧布从胸襟口的破缝里露出来。
又生拉他到溪边。春水冰凉，好镇一镇新伤。良荣碰开在左额，半寸长的裂口，殷殷吐着血。他扑啦啦拿水泼掉脸上干的湿的血污。又生蹲在旁边，也把手里的血洗掉。
洗过后，又生翻起棉衲，滋啦啦，从贴身穿的汗衫上撕下来一截。随手扯不好，只撕出细细一条。叠了叠。良荣刚转脸，他就挨过去，把布条揿在那道伤口上。
冷水浇心火，良荣祛了些刚才的闷气。现下一张脸湿漉漉，发尖上水珠滴滴落。额头也任又生按着，难得显出来点可怜样子。
也是难得，又生反而有丝愠色，一手按住良荣额头，一面直直看他，“不抢了？”
良荣被他一激，嘴还要硬，“见血也算彩头，不要紧。” 刚说半句，一看又生脸色不对，立刻重新老实起来，“我也不知道他们争那么凶，” 再硬扮出点灰心落魄来讨饶，“你看到的，差一点就到手了。”
又生果然心软，不那么瞪他了。
片刻，血好像止住。又生拿下布条，往良荣手里一塞。
血红的，细细一条。真像那根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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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彩头